送画与观画——费城一日艺术游记

奇雲

收藏家家居奇雲的《春林》油画和不知名的画家

送画与观画

——费城一日艺术游记

10/23/2026

今天开车去费城送一张大油画给一位老收藏家。

说起这位收藏家，他可不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大富豪，只是一位住在费城东边普通公寓里的平凡百姓。公寓不大，东西却多得惊人。家具、书籍、各种杂物挤得满满当当，连走路都得讲究一点技巧，稍不留神就可能碰倒什么宝贝。

不过，再拥挤的生活空间，也阻挡不了他对艺术的热爱。

家里几乎每一面墙都挂满了画，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挂到天花板，活像一家私人美术馆。仔细一看，还真不得了！有我十分欣赏的美国画家沃尔夫·卡恩（Wolf Kahn），有日本版画家渡边幹夫（Mikio Watanabe），当然，还有奇雲的三张大作。

能够与这些艺术家挤在同一面墙上，实在是我的荣幸。至于画与画之间有没有足够的呼吸空间，那就顾不上了。反正大家都是艺术家，挤一挤也无妨。

看着这间小公寓，我不禁觉得有趣。有些人买画，是为了装饰豪宅；有些人收藏艺术，却甘愿把自己的生活空间让给画作。眼前这位朋友显然属于后者。

他不是没有地方挂画，而是已经没有地方不挂画了。

奇雲的油画

送完画，时间尚早，我决定顺道去参观久闻其名、却一直没有机会踏足的巴恩斯基金会（Barnes Foundation）。

这一去，才发现今天真是跟收藏家有缘。

上午拜访了一位平民收藏家，下午又去拜访一位世界级的大收藏家。两位相隔百年，收藏规模有天壤之别，但有一点倒是惊人地相似：他们都恨不得把每一寸墙壁挂满艺术品。

巴恩斯基金会由美国化学家兼艺术收藏家阿尔伯特·巴恩斯（Albert C. Barnes）于1922年创立。巴恩斯靠自己的事业赚了大钱，随后又把大笔财富投入艺术收藏。

这位博士不但有钱，而且很有个性。

一般博物馆喜欢按年代、国家、流派来陈列作品，让观众循规蹈矩地欣赏艺术史。巴恩斯偏偏不吃这一套。他把雷诺阿、塞尚、马蒂斯、毕加索的作品，与非洲雕刻、古董家具、金属装饰品混在一起，按照色彩、线条、形状和视觉节奏来排列。

Barnes Foundation大堂

画家奇雲

一面墙上，可能上面是雷诺阿，中间是塞尚，旁边又突然冒出一件非洲雕塑，几把古老的铁器还在其中穿针引线。

乍看有点乱，细看却别有章法。

我越看越觉得，这位博士不只是收藏家，简直也是一位画家。他把整面墙当作画布，把一件件艺术品当作色块、线条和形状，重新组织成一幅巨大的视觉作品。

这倒让我想起自己平时画画的习惯。我也喜欢把不同来源的色彩、笔触、记忆和形象放在一起，反复覆盖、调整，直到它们之间产生某种说不清楚的联系。

只不过，我是在画布上折腾颜料；巴恩斯博士是在墙壁上折腾大师。

而且他的颜料贵得多！据介绍，馆内收藏了181幅雷诺阿、69幅塞尚、59幅马蒂斯、46幅毕加索，还有7幅梵高。光是这些名字，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 心惊胆战。

走进展厅，满墙都是名作，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平时在一般博物馆，见到一幅塞尚，可能还会站下来仔细欣赏；在这里，塞尚一幅接一幅，雷诺阿又从旁边挤过来，连毕加索都只能见缝插针。

大师太多，也是一种负担。这样的摆列，大师们会争风吃醋, 大打出手。

画家奇雲与马蒂斯《生活的快乐》

不过，今天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还是马蒂斯。

其中最喜欢的两件作品，一幅是《生活的欢乐》（The Joy of Life），另一幅是巨型壁画《舞蹈》（The Dance）。

《生活的欢乐》创作于1905至1906年，是马蒂斯野兽派时期的重要代表作。

画面里有树木、草地、人物、音乐和舞蹈，但一切都不按自然规律办事。草地可以是黄色的，树干可以是红色的，人体可以扭曲，空间可以压平。那些线条弯弯曲曲，仿佛随着音乐自由摆动。

如果用传统写实的标准来看，这幅画恐怕问题多多。

但谁在乎呢？

马蒂斯根本不想告诉你，那个地方实际上长什么样。他只是想让你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欢乐。

站在画前，我尤其喜欢那些大胆的色彩关系。它们并不依附于真实景物，而是直接参与情绪的表达。黄色不一定是阳光，红色不一定是树木，绿色也不一定是草地。色彩本身已经成为一种语言。

这与我这些年来思考的“情感风景”（Emotional Landscape），倒有几分相通。

画家不一定要忠实地复制眼前的自然。自然早已存在，何必再复制一遍？重要的是，经过自己的眼睛、记忆和情绪之后，它变成了什么。

马蒂斯的《舞蹈》

另一件让我震撼的作品，是马蒂斯为巴恩斯基金会创作的巨型壁画《舞蹈》。

这幅作品高高悬挂在主展厅的三个拱形空间里。巨大的粉红色人体在蓝、灰、黑等色块之间翻腾、伸展、跳跃，仿佛整个建筑都跟着跳起舞来。

最有意思的是，这幅伟大的作品背后，竟然还有一段颇为滑稽的故事。

1930年，巴恩斯博士委托马蒂斯为展厅创作壁画。马蒂斯兴致勃勃地动手，画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尺寸出了问题。

画得太大了！

想想看，一位世界级大师，忙了那么久，最后发现画布与墙壁对不上号。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恐怕会先骂自己几句，再想办法裁一裁、补一补。

马蒂斯倒好，干脆重新来过。

结果，一次尺寸失误，竟然留下了两件伟大的作品。第一版后来留在巴黎，第二版则完成了巴恩斯基金会的委托。

艺术史上，有时连错误都可以变成巨大的财富。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马蒂斯那样的名气和本事。

我站在巨大的壁画下面，仰着脖子看了许久。那些人物没有五官，没有细节，甚至连身体比例也不合常理，但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和节奏。

我忽然想到，画画有时候真不必交代得太清楚。

一条线可以是一只手臂，也可以是一阵风；一个色块可以是人体，也可以是一种情绪。只要它们之间产生了生命的运动，画面就活了。

这也让我更加相信，绘画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是画出了多少东西，而是让多少看不见的东西变得可以感受。

不知不觉，在博物馆里转了几个小时。

眼睛是享福了，双腿却开始抗议。

刚进馆时，我还精神抖擞，像个求知若渴的艺术学生；几个小时后，已经变成一个拖着两条沉重老腿、到处寻找椅子的退休老头。

再伟大的艺术，也敌不过人体的生理极限。

于是决定结束今天的精神盛宴，马上开车前往费城唐人街，寻找另一种更加实际的满足。

走进中餐馆，坐下来，点上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豆腐班腩煲，干煎羊排、上汤豆苗，西湖牛肉羹，顿时精神大振。什么马蒂斯的色彩、塞尚的结构、雷诺阿的光线，暂时统统放到一边。开启狂风扫落叶模式。

此刻最重要的，是眼前这盘菜的色香味。

想想今天也真有意思。

上午去送画，看见一位普通收藏家如何在狭小的公寓里，为自己建立一个艺术世界；下午去看画，见识一位富有的收藏家如何用惊人的财富和独特的眼光，建立一座世界级的艺术殿堂。

一个小得连转身都困难，一个大得让人走到腿软。

但他们对艺术的热爱，似乎并没有太大分别。

艺术究竟需要多大的空间？也许一间小公寓就够了。艺术究竟值多少钱？也许对真正喜欢它的人来说，根本没有办法计算。

至于我，今天从自己的画看到马蒂斯的画，又从马蒂斯的画看到唐人街的一桌好菜，算是完成了一次相当圆满的艺术旅行。

眼睛饱了，脑袋满了，肚子也撑了。

唯一不太满意的，是两条腿。它们大概觉得，今天的艺术欣赏实在有点过量、过多、过头。

画家奇雲与他的《高山流水》

奇雲是一位居住在美国纽约市的艺术家。更多的作品请关注并点击下方链：

在狂放与克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