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陵兴哀：从历代题诗看攀龙台碑变迁

山西丽彬文化产业园

昊陵兴哀：从历代题诗看攀龙台碑变迁

作者：成永平

民进会员、文水县政协常委、文水县武则天文化研究会研究员

山西省文水县南徐、北徐一带，留存有唐代武士彟昊陵（攀龙台）、攀龙台碑、寿宁寺等重要史迹。自武周长安元年立碑起，这组皇家礼制遗存历经唐、宋、金、元、明、清千年更迭，从规制完备的皇家陵域逐步走向荒落湮埋。历代文人途经此地、登临凭吊，留下诸多题咏诗文。这些传世作品，如实记载了昊陵、古碑、寺院及周边泉井古迹的兴废轨迹，是研究武则天故里历史变迁的珍贵文史资料。

唐代是昊陵规制的鼎盛阶段。天授元年（690），武则天敕建寿宁寺，作为武氏家庙的功德寺院；圣历二年（699），追尊其父武士彟之墓为攀龙台；长安元年（701），竖立《大周无上孝明高皇帝碑》，由李峤撰文、相王李旦书丹。此碑体量宏巨、文辞庄重，是武周时期彰显武氏家族正统地位的标志性礼制碑刻。

有唐一代，昊陵属于皇家陵域，管控严格，为朝廷禁地，普通士人不得随意登临，因此未见唐人题咏。无唐作存世，恰恰印证盛唐至中晚唐时期此地礼制森严、地位尊崇，尚未成为民间览胜怀古的场所。

入宋以后，前朝陵禁消解，寿宁寺、溪亭、攀龙台碑逐渐成为河东一带文人寻访古迹、抒怀凭吊的去处。宋代存世题咏数量最多、纪实性最强，较为完整地反映出当时碑身完好、寺院存续，陵域初现荒芜的面貌。

北宋石介《溪亭壁间题诗》，是现存较早的本地怀古诗作：

水近村东寺近南，水明山秀寺仍兼。

烟笼远树浓还淡，云绕孤峰秃间尖。

诗刻唐人碑秩秩，经宣梵义字纤纤。

仕途总为浮名系，一坐林泉识信蟾。

诗中“诗刻唐人碑秩秩”一句，可证北宋前期攀龙台碑尚且矗立完好，碑文字迹清晰可辨。

胡希颜次韵和诗，描摹陵寺周边田园清幽、古木苍劲的实景：

步出云林日正南，文阳景物几相兼。

参天古柏惊奇怪，轧地危峰讶秃尖。

遍野稻生香馥馥，满堤草长绿纤纤。

崖中佳趣真堪羡，养性须宜对晚蟾。

张商英《溪亭二首》，重在刻画溪亭暮色与乡野风物：

林檎园北小桥南，水绿山青不易兼。

戴胜降时桑破甲，驾犁啼处稻抽尖。

岸柳依依锁碧潭，野风时送隔溪蚕。

幽人坐久忘归意，落日千山翠影含。

李复《送卫奕之西河任》从侧面佐证，昊陵古迹已是文水代表性人文景观，为过往仕宦访古游观之地：

蔼蔼长空春已归，东风犹在绿杨枝。

故人错莫送行处，流水苍茫无定时。

汾上先生能论道，河滨野老解吟诗。

闻君此去登高躅，莫厌文阳簿领卑。

北宋晚期，吕陶游历寿宁寺，所作《游文水寿宁院》史料价值最高。诗人既见到古寺巍峨、巨碑耸立的景象，也目睹陵冢荒疏、蔓草丛生的状态，开启后世对昊陵兴废的史思。

重岩一水源何长，下浸十顷同江乡。

环堤数里植垂柳，缘阴交盖西风凉。

危桥迤逦渡前岸，古寺直枕山之冈。

门阑閟邃户庭阔，金碧间斗皆煌煌。

并人事佛素已谨，挟以富力尤辉光。

三朝宸札旧所赐，奎文宝迹人间藏。

有如方岳处厚地，镇压万众传无疆。

西园嘉卉不知数，春晖尽许开琳琅。

东偏小池亦足爱，秋色未老芙蕖香。

寺旁有曰武陵者，高碑大字言其详。

武周一旦改唐祚，天倾地轴无乾纲。

睿皇书碑李峤记，当时气焰安可量。

神功距此四百载，孤坟虽在郊原荒。

年年秋潦过坟侧，枯尽白草空斜阳。

且怜景物为一饮，谁暇从容论兴亡。

概而言之，宋代古迹面貌清晰：碑体完整、文字可读、寺院恢弘；北宋后期陵域日渐荒芜，文人的观感也由赏景转向怀古论史。

金代文人仍寻访寿宁寺与攀龙台旧迹。彼时巨碑尚存、泉渠依旧，但昔日皇家气象已然消散。郝俣《晚过寿宁寺》地方流传异本，是咏叹昊陵兴废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稻垄分棋局，松门入画图。

牛羊归自急，鸥鹭宿相呼。

落日低青嶂，寒泉溢浅渠。

武皇碑尚在，兴废意踟蹰。

“武皇碑尚在，兴废意踟蹰”，以实物遗存对照千年变迁，凝练道出此地盛极而衰的历史落差。

《中州集》通行本，则偏向山寺晚景与禅林意趣：

稻垄分棋局，松门入画图。

牛羊归自急，鸥鹭宿相呼。

落日低青嶂，高风起暝途。

归僧上烟霭，回首愧区区。

对照两个版本可见，金代之后，世人对武周史事的关注度逐步降低，审美重心慢慢转向山水禅境。

元代留存相关诗文稀少，仅存耶律楚材寄赠寿宁寺僧人的诗作：

闻道霖师退寿宁，秀公难弟亦难兄。

新诗远寄石州去，贬起眉毛便好行。

全诗只记述寺院僧人事迹，不再提及昊陵、巨碑与武周旧事，可见到元代，此处的皇家历史记忆已经淡化，寿宁寺仅作为普通佛寺存续。

至明代，攀龙台碑风化加剧，大半埋入土中，文字漫漶，难以通读。文人无从细读碑志，多吟咏寺旁古柏，借草木沧桑寄托古迹兴废之叹。孙荣先《寿宁怪柏》：

森森寺外柏盈岗，左转文心拱帝乡。

隐约高枝先捧日，参差翠叶晚凝霜。

千寻直干凌霄汉，百顷清阴覆野塘。

移向明堂堪作栋，可怜虚抱药王堂。

明代的特征十分明确：碑隐陵荒、史迹模糊，古柏成为帝乡遗存的重要象征。

入清以后，攀龙台碑完全埋于地下，地面不复可见。文人无碑可访，怀古的重心转向圣母庙、故里山水以及别处泉碑遗存。

王秉乘《文水道中》，抒写文水故里山水观感：

白发禁新好，青樽异昔游。

马槽警瘦骨，心计折前筹。

文水流何细，媚山艳未收。

署中明月下，烟雾隔东楼。

傅星《谒圣母庙》凭吊遗迹，追思攀龙台往事：

凤辇销沉事已遥，荒祠犹自枕山椒。

千秋议论纷难定，一片灵根在此条。

古木阴阴栖晚雀，残碑寂寂卧寒宵。

凭谁更问攀龙迹，蔓草荒烟锁野桥。

佚名《圣母庙》：

汾川形势古，此地毓椒房。

庙貌留千载，英风振一方。

山光凝黛色，柏影护祠堂。

兴废何须问，流年自渺茫。

南徐村古泉旧称神福泉，此地还有相传武则天归乡时体恤乡民所凿的武后井，属于唐代民生遗存。清代一组《泌水名碑》诗作吟咏的是泉侧虞世南所书古碑，此碑与攀龙台碑分属两通，不可混同，这组诗篇记述了古碑沉埋、泉流不息的景象，可与攀龙台碑湮没的史实相互参证。

傅星《泌水名碑》

泽中没断碑，觅之竟无处。

设使子升来，相望不能去。

王日旬《泌水名碑》

泉名号神福，滚滚流弥弥。

相传沮洳中，埋没永兴碑。

百计求不得，永与瘗鹤期。

堪同焦山字，今古共嗟咨。

庄云《泌水名碑》

唐室推永兴，五绝当时称。

文妙夺天巧，笔健凌苍棱。

碑勒龙螭篆，土埋龟趺层。

神泉凭吊处，感慨几人曾。

杨时升《泌水名碑》

永兴擅书翰，名与欧虞称。

艺高夺造化，笔力有锋棱。

古碣沉寒水，荒泉锁旧层。

摩挲不可见，怅望意难曾。

晚清胡裕才《寿宁怪柏》，以长存古柏收束千年帝乡变迁：

古柏依山寺，虬枝覆野塘。

根盘攀龙地，叶拂则天乡。

翠色含朝旭，清阴送夕阳。

沧桑谁为阅，默默历千霜。

通览唐、宋、金、元、明、清六代诗文脉络，能够完整梳理南徐、北徐一带昊陵、攀龙台碑、寿宁寺及泉井遗存的演变脉络：唐代陵域森严、规制鼎盛；宋代碑寺完好、访古成风；金代碑存可考、兴叹尤深；元代史迹淡出、寺院独存；明代碑体半埋、草木证史；清代巨碑全湮，文人寄怀于山水祠宇之间。

历代题咏诗文，既记录了古迹由巍峨矗立到沉埋地下的物质变迁，也折射出不同时代对武周历史、则天故里文脉认知的转变。以诗证史、以文补史，这批传世诗作，是研究文水唐代皇家遗存变迁、梳理昊陵文脉传承、开展地方文史研究的珍贵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