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虾塘：四必湾的守望

露易莎

　　坐标：海南岛。

滨海小城东方市，海风吹过了几千年。

郁郁葱葱的红树林，滋养着四更镇的面前海；翔集海滩的黑脸琵鹭，点亮了面前海畔的四必湾。生于斯长于斯的四更人，在风吹浪打中世代劳作，繁衍生息，用双手和渔网编织生活，向田野和大海撒下希望。

　　时光回到二十年前。

海滩上来了一些外乡人。

他们随着海南建省以来最为集中涌入海岛的人潮而来，心中都怀着一个美丽的梦想，期望淘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2006年3月24日，海南省人民政府第61次常务会议研究通过了《海南省海洋经济发展规划》，明确在环岛近海发展鱼虾类养殖，在省内七个县市建设国家级和省级鱼、虾、蟹、贝原良种体系，对全省沿岸虾蟹养殖实行统一规划、合理布局，保证虾蟹养殖业与渔业环境协调发展，建设青蟹原种场和南美白对虾种苗基地，推广高产、生态养殖模式，扩大养殖面积，使海南成为全国最大的暖水性水产养殖苗种繁育产业化基地。

海南省借鉴福建省的滩涂养殖经验，开始推广利用海岸滩涂优势，大力号召生态养虾。各地按照省政府部署立即行动，迅速大面积建塘蓄水，逐步开始养鱼养虾，力图打造海上“聚宝盆”。

对于海岸线长达1900多公里、海域面积200万平方公里、宜殖浅海滩涂面积38.5万亩的海南省来说，要完成这一伟大使命，需要全国人民的支持和参与。

表妹一家，就这样融入了浩浩荡荡的养殖大军。

　　表妹夫妇是朝鲜族，自幼喝松花江水长大，对鱼虾有着深刻的了解和深厚的感情。随着东北老工业基地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妹夫也放下了他挚爱的教鞭，从祖国最北端的黑土地来到最南端的海南岛。

响应政府号召在海边建塘养虾，是他们人生难得的机遇，也是他们心中美好的愿望。

　　首先，选址过程便一波三折：随着政策的不断调整，他们先后辗转于四五个海湾，最终在四必湾落脚。

上岛后的第一个虾塘位于三亚市的崖州湾。在那里，他们积累了一定的海虾养殖经验，也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2008年7月25日，海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琼府办（2008）101号文件，印发海南省海防林建设退塘实施方案，要求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根据《海南省沿海防护林建设与保护规定》，沿海防护林带规划范围内所挖的养殖塘，一律限期退塘还林，全面恢复海防林。

表妹一家从崖州湾滩涂上的虾塘又迁到了乐东县的的龙腾湾，那里的虾塘不在滩涂上，与海防林相邻。

在龙腾湾，他们与大海为邻，继续辛勤劳作，随着政策的不断变化，他们又从龙腾湾辗转至东方市的感城湾，先后承包了不同位置的几座虾塘。

　　2018年2月28日，海南省人民政府又印发海南省2018―2019年度，退塘还林（湿）工作实施方案，加强了退塘还林（湿）的力度和措施。

湿地也要全部退还。

表妹一家继续迁徙，又迁到了离感城湾六十多公里的四必湾，这里的虾塘在湿地之外，质地坚实、排灌方便，还可以四更镇为物资供应地，生活比较方便。

红树林环绕的四必湾，是养虾人守候海塘的最后一个海湾，在这里，一切又从头开始。

他们养的南美白对虾，用的是正大公司新加坡会文虾苗，这种苗在市场上得到了广泛认可。

　　南美白对虾,原产于南美洲太平洋沿岸的暖水水域,具有生活力强、适应性广、抗病力强、生长迅速、对饲料蛋白含量要求低、出肉率高、离水存活时间长等优点，适合集约化养殖且养殖效益较高，但南美白对虾对水质要求较高，自然栖息区为泥质海底，水深0―72米，水温在22―32摄氏度，盐度10―25‰，PH值8.0±0.3,溶解氧大于4mg∕L,透明度0.3―0.5米。

这些干巴巴的数字，是南美白对虾的生命基础，更是养虾人夜以继日的劳作准则！

投放虾苗，是养虾的第一步。

　　放虾苗之前，要对虾塘进行彻底清理，排水、暴晒，施以生石灰机翻耕底，还要晒池15―30天，冬季空池要晾晒45―60天，彻底整理后，待大海涨潮，再抽入海水冲洗3―4次，这才是第一道程序——整塘。

其次是清塘。

清塘是为了杀灭有害的生物、病菌和杂藻，在放苗前的15―30天，必须每隔几日就用专用材料全池冲洗，对老池还要进行清淤除草、清洗暴晒等消毒。

　　清塘后，将他们在进水闸处设滤网，开始培养饵料生物。

肥水精、尿素、复合芽胞杆菌，培养水体、抑制杂藻，烈日下表妹一家忙进忙出，我却束手无策，干着急搭不上手。

开闸放水

　　终于，可以放苗了。

他们把养好的虾苗，在网箱里先行放入约三五十尾选好的虾苗，两天后若成活率在90%，说明池水适合养殖，否则要带查明原因试水正常后才能放苗。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我一早赶到虾塘，看着他们把育苗袋中的苗缓缓投入水中，心中默默的祈祷，盼望虾宝宝平安长大。

投入的是虾苗，更是希望。

小家伙们的生活环境要求很高，水温、水质、盐度、PH值、饵料生物的培养等，一点儿不能含糊。

而表妹一家住在虾塘边的简易房里，昼夜不停地喂养海虾。生活用的淡水得去四更镇上拉，白天屋里热得像蒸笼，夜里还得起来好几趟下塘投饵——待遇远不如虾宝宝！

我每次去虾塘，给他们带的第一份“大礼”，就是淡水。

　　养虾并不浪漫。

首先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其次还得是一名全面的电工、拌料工、养藻工、清洁工、还必须是一名能用原生态方法解决问题的“虾医生”……

以原生态方式防治虾病，是妹夫历经多次实验才总结出的独门秘笈。一旦用过药，日本客商便能用仪器检出，进而拒收。

平凡而不平庸。

他们苦中作乐，在看护棚里搭起茶桌。妹夫忙中偷闲，品茶论道；表妹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菜。我再带上几本书给大家陶冶情操，种几盆花美化环境——就此在海边开启原生态的田园生活。

　　海虾要求氧气充足，池塘里的制氧机不停的运转，给池水输送氧气，但在水中有机质的作用下，同时也使池水产生大量泡沫，严重影响池塘水质，这就需要人工用大抄网一点一点地捞出来，他们俗称撇沫子。

撇沫子这活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我曾经尝试过，随着制氧机不停的工作，有机质和泡沫不断产生，在炎炎烈日下行走于滚烫的塘池边，不停的投入拖出又大又沉的抄网，去捞永远也捞不尽的脏沫，严重消耗体能，幸福感直线下降！

　　机遇总是和风险并存。

投苗后的第一个月，池水基础饵料丰富，给虾宝宝每日投喂两次即可，但随着小家伙们的长大，日投饵量增为四五次，最后达六七次，而且对虾最爱夜里吃食，还讲究少吃多餐、日少夜多、还要合理搭配、先粗后精等等等等，这可苦了辛勤的养虾人，我每次去虾塘，都看到他们或头顶烈日、或彻夜难眠，总是划着小船定时定量投饵，而且更多的是在夜间进行，辽阔的虾塘上空，纵横交错的绳索，就是他们们划船投饵时拉着往来的。

别以为给这些宝贝一日数餐吃饱就行了，为了保证水质和水位，他们还要每天检测水质、根据水的透明度及其藻相变化酌情换水加水，每隔十天半月，还要用二溴海因类的无害消毒物质，对池水进行疾病预防，保持菌藻平衡。

　　南美白对虾对气温的承受度很敏感，除去天灾人祸，仅仅遇上降温，早期的虾苗成本损失为五六万，中后期高达三十万，可是，他们即使成品出塘，一塘虾也只能卖三十来万，花虾成本更高一些，早期成本十来万，中后期损失高达五六十万。

每年春节前夕，是他们最为紧张的一段时光，因为辛苦了一年，除去成本有赚有赔没落下多少，就指望过年的这塘虾能平安长成，卖个好价钱过年，可是往往遇上寒潮，一场大风降温就把虾悉数冻死，数月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还有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

海虾的成长，需要高温和持续的阳光，若是遇见台风和连阴雨，几个月的辛苦和前期投入很可能就会血本无归。

那年夏天，一场傍晚突然而至的台风暴雨，把表妹家的简易仓库卷上了天，天亮后他们清点损失时，发现不仅一塘虾不见了踪影，就连满满一仓库的养虾器材，也只剩下一台发电机。

　　也有丰收的日子。

随着气候、养殖情况的不同，南美白对虾的生长周期约为三四个月，花虾为四五个月，如果风调雨顺，白虾一年可以养两塘，花虾每年只能养一塘。

那年元旦过后，表妹电话过来，说他们养的花虾和大哥家的南美白对虾，同时出塘了！

根据虾类昼伏夜出的特性，一旦成熟，就要当夜捕捞运出。我们凌晨三点赶到虾塘，待收网放水后，到塘底捕捉漏网的花虾，与他们共享丰收的喜悦。

偌大的虾塘灯光闪烁，水中早已张开百米大网,把活蹦乱跳的大虾团团围起，雇来的专业捕捞工，手脚麻利、动作娴熟，捞虾、降温、装箱、过秤、装车，作业程序紧张有序，大虾徐徐进入专用保温箱，人们用接龙方法把虾箱迅速传递，装入自带制氧和制冷设备的专用冷藏车，将以最快的速度驶向三亚海口，登上星级酒店的餐桌。

品质好的南美白对虾，还要销往日本和东南亚等国家，日本客商对虾的品质要求很高，要确保养虾全程原生态，万一虾苗有恙用过一丁点儿抗菌素，即使长成后他们也能化验出来，因此而拒绝收货。

对于虾的大小，他们也是有严格尺寸要求的，不仅未达标不要，就是超标了他们也不要。

　　品质上乘、产量稀少的花虾（涵盖竹节虾、九节虾、日本对虾等）素有“虾中贵族”之称，口感极佳，最为抢手，不用出海岛便被预订一空。然而，花虾养殖难度很高，有不少人反复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妹夫有文化、头脑灵活，又肯钻研，专攻品质更优、具备竞争优势的花虾；他大哥则养殖产量较高、养殖难度和虾价相对较低但竞争更为激烈的南美白对虾。两人都曾是西海岸养虾业的知名人物。

花虾一出水，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高贵品质。

花虾出塘的那一天，也是吃货们冒泡的日子，我们来抓虾啦！

　　塘水刚刚排掉，妹夫还在忙着联系清塘专业队伍，我们已迫不及待地抄起家伙下到塘底，在泥沙里捕捉一只只漏网的大虾。

刚下到又闷又热的虾塘里，我一只虾也找不到，小弟教给我怎么找虾，他说藏在泥沙中的漏网之虾，都是品质最好、活力最强的上品，我逐渐的摸索出来了规律。

在烈日的炙烤和深塘的熏蒸下，我们干得大汗淋漓、腰酸背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捡有三四十斤的虾抬上岸，这种珍贵的花虾，三亚酒店的收购价每斤要六七百元，这么说，我们今天的汗没有白流，捡成了个万元户！

　　表妹把我们捡来的花虾直接下锅，稍一滚沸便捞起，盛进硕大的深盘里端上桌。那鲜、那嫩、那甜香，直冲味蕾——不只是活虾刚出塘的鲜美，更有亲自捕捉、丰收在手的那份踏实与欢喜。

这，就是养虾人的诗和远方。

　　同一批虾苗，同样的喂养，偏偏冒出个“巨无霸”——个头大到远远超出了日本客商的验收标准，人家不要！

大家一致认同交给我解决，义不容辞呀！我给它刻个小鸡再配点儿绿植，欣赏完毕再一口咬下去，鲜甜弹牙，爽到不行，五分好评！

　　新的变数不期而至。

2021年8月26日，国家交通运输部发布《关于海南省开展环岛旅游公路创新发展等交通强国建设试点工作的意见》，建设环岛旅游公路，规划中的旅游公路，正好穿过四更镇的虾塘。

虾塘又一次面临危机。

机器轰鸣、漫天黄沙中，四必湾的虾塘一座座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一条康庄大道穿过虾塘原址，沿着海防林，伸向远方。

　　表妹家承包的虾塘既不涉及海防林，也不影响环岛旅游公路，但因毗邻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脸琵鹭保护区，前途未卜。

他们利用这个虾塘，短期培育龙胆石斑鱼苗和珍珠石斑鱼苗，以期快速回本。只是由于气候波动较大、温差明显，当年仅有一塘培育成功；即便如此，他们仍很满足。

　　虾塘何去何从，养虾（鱼）人的未来将走向哪里不可预见；但只要虾塘在，希望就在。

他们不失时机地陆续向虾塘投入鱼苗和希望。

　　卖虾时，我们跳进虾塘亲手捡虾；卖鱼苗时，又跑到鱼塘搭手打杂。丰收的喜悦，就这样在分享中加倍。

　　他们很是乐观，坚决与最后这口塘相守到底，四必湾，就是他们的家。

　 星辰大海、潮起潮落。

辽阔的大海，见证了海南的发展历程，蜿蜒的海湾，目睹了百姓的苦辣酸甜。

虾塘，曾是养虾人的生存之本，也铭刻下他们在时代发展浪潮冲击下，为生活拼搏的每一个脚印。那些曾为四必湾增添过一抹小小色彩的人们，热爱四必湾，坚守四必湾。

　　虾塘逐步远去，但生活还要继续，大家聚在塘边的小屋里，为最后的虾塘，也为充满未知且充满期待的明天，举杯！

　　自贸区、自贸港建设，正将海南打造成我国面向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重要开放门户。对百姓而言，意味着既能在“家门口”买到质优价廉的进口商品，也能在新兴产业中找到自身定位，提升生活品质与格局。

随着国家战略推进和环岛旅游公路开通，沿线百姓迎来新的机遇和生活巨变：海边老渔村变身滨海新区和临港产业园；城中村的欧式别墅拔地而起，成为西海岸的别样景观。

四必湾旁，是海南迄今最大的海上固定舞台——东方市启航大酒店海上舞台。

2026年8月22日晚，海南省东方市在海上舞台举办“海上月光·仲夏夜音乐会”，国际著名钢琴家郎朗压轴登台演出。

四必湾，已被列为2026年国家重要湿地黑脸琵鹭生境优化营造试点，虾塘的命运正被岁月改写。表妹夫妇顺应时势，就地转型，建起一座颇接地气的文化驿站——南来北往的行人在此歇脚饮茶，左邻右舍的乡亲聚在一起打牌，人们品尝着表妹做的美味佳肴，听妹夫缓缓道来虾塘起落二十年的故事……

虾塘会退，日子不退。他们把变迁谱成序曲，把告别化作启航。

四必湾畔，守望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