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忆旧，难忘山中那位老者

飞雪

青山忆旧，难忘山中那位老者

岁月悠悠，往事如同漫山浮动的云雾，隔了漫漫时光，依旧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当年我下乡落户之时，世道尚处在动荡的岁月。给所谓“牛鬼蛇神”戴上尖尖高帽，胸前挂着沉重牌子，押往街头游斗的场景，时常可以见到。“打倒某某”的口号此起彼伏，震荡在公社戏台之上，回响在村落的大街小巷。

我落脚的这座大山深处的生产队，土地贫瘠。一丘丘水田、一片片旱田，先天肥力不足，庄稼长得总是瘦弱。群山环抱之间，古木参天，荒草漫野，散落着寥寥几户人家，满眼都是原始又闭塞的模样。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垦荒人，一代接一代开山拓地，垦出赖以生存的田地。可崇山阻隔，大型机械无法进山，生产方式依旧落后，日子过得格外清苦。

在这般贫瘠的大山里，旧社会根本养得起雇工的大户。土改之后，全队也就一户人家略多几亩田地，被划为富农。按照那时的说法，富农属于可以教育改造的中间阶层。可偌大一座深山，唯独他家顶着这顶帽子，便无可避免成了贫下中农专政的对象。

每逢生产队召开忆苦思甜大会，这户人家总要头戴尖帽，胸挂牌子，站在众人面前接受批斗。深山之中交通闭塞，识文断字的人本就稀少。我来到这里，便如同矮子里拔高个。夜里生产队集中学习，读报纸、传达上级文件的差事，便落到我的身上。

那个年代，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是头等大事。一旦有新指示下达，无论社员们正在地里劳作，还是夜深酣睡，都要紧急集合到晒谷场听宣读。而那户富农一家人，是没有资格到场聆听的。

闲暇无事的时候，我常常捧读《毛泽东选集》四卷本。队长见我读书十分认真，认定我思想觉悟高，加之我体力不济，干不动重农活，便安排我监督那位六七十岁的富农分子劳动。

就这样，我同这位老人一道守山、捡粪、放牛、采摘桐子。起初我内心满是顾虑，生怕旁人非议我同“坏分子”走得太近，落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可日子一久，各类闲言碎语听得多了，内心也渐渐麻木，旁人的议论如风过耳畔，左耳进右耳出，再也搅不乱我的心绪。

朝夕相处下来，我并未看见老人有什么所谓的坏心眼，言行举止安分守己，踏踏实实为生产队出力干活。他熟谙整座大山的一草一木，哪处长着什么树，树上结何种野果；山间散落多少坟茔，埋的是何方故人；哪条山路平缓好走，哪条小道崎岖难行。守山的日子里，他便是我的向导。

我曾忍不住问他：“旧社会你当真算得上富足吗？”老人满脸苦笑，沟壑纵横的脸上写尽无奈：“你瞧瞧这大山，能产出什么好物产？我平日里同样吃玉米、红薯、土豆，不过比旁人稍微宽裕一点，肚子能填得饱一些罢了。我也日日下地，把汗水洒在这片薄土里。你说我这个富农，当得冤不冤？”

抬眼望去，他浑浊的眼眸盛满苦楚，满脸风霜刻尽半生磨难。我亲眼见过批斗会上，队长挥舞木棍，重重落在老人的腰、背与腿上。他咬紧牙关，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他默默忍下所有屈辱，只盼子女能因此得到生产队些许善待。可批斗散场之后，他的儿女从不上前搀扶，趁着星月垂落的夜色，匆匆独自逃回家里。老人只得拄起木杖，一手按住伤痛的腰，一步一步，艰难跋涉在凹凸不平的山径。

即便刻意划清界限，子女依旧摆脱不了出身带来的枷锁。求学处处受阻，做工难以同工同酬，脏活累活全都压在他们肩头。稍有半分懈怠，灾祸便会落到老父身上，接踵而至的批斗便会愈发残酷。

名义上我是来监视他劳动，可干活的时候，反倒处处是老人照拂我。巡山走得疲惫，他便叫我躺卧在厚厚一层金黄落叶上休憩；山路崎岖难行，他就让我骑上牛背，自己攥紧牛绳，一步步在前引路。

寒冬采摘桐子，寒风冻僵双手。崖边的桐子树凶险万分，每到这种险境，他从不让我上前，自己冒险攀援。望着羊肠小道上蹒跚的苍老背影，我常常热泪盈眶。桐子采回，砸壳脱粒之时，他总催我早些归家取暖，自己留守牛棚彻夜劳作。完工之后，还会分出一半桐子算在我的工分里。

那样善良忠厚的老人，为何要承受这般苦难？年少的我，心中满是想不通的困惑。可那个时代，许多事情便是如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服从。

岁月流转，老人早已辞别尘世。但深山之中的一幕幕往事，老人给予我的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如昨。落笔于此，唯有心底默默道一句：老人家，愿你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