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霜打的香甜

孙建新

<p class="ql-block">今日十月二十五,霜降的第三天,霜降也是秋末最沉默的节气。它不像立秋那样带着蝉鸣的喧嚣,也不似秋分那般携着果香的招摇,它总选在黎明最沉的时刻,像位怕打扰人们的画家,带着满袖清寒,悄悄把一层薄白,轻轻铺在大地的眉梢眼角。</p><p class="ql-block">晨起推开门的那一刻,人们会下意识的接住这份凉意。檐角的瓦片上覆盖了层细霜,像谁在青灰的瓷器上撒了把细碎的碱盐,指尖碰上去,凉意顺着手指一直钻到臂膀。院角的狗尾巴草举着白绒绒的穗,草叶边缘凝着半透明的霜粒,风一吹就簌簌落地,像把刚说出口的悄悄话,又轻轻咽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院中央,对着空中深深呼出了一口气,那团白汽刚飘起来就散了,像把心里没说出口的惘然,也跟着化在了风里。这时我忽然想起那句:“天上寒霜降,人间晚秋凉。”的俗语。原来人生的节点,和节气竟是一模一样的。总有那么一段时光,像被霜降轻轻碰了一下,前尘里的热烈、喧闹、开得满枝头的花,仿佛一夜之间就静了下来。那些曾以为会燃烧一辈子的火,被霜气一裹,就只剩了余温;那些曾挤得满当当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原来繁华散尽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它是静悄悄的,是你某天晨起推窗,忽然发现,呦,原来已经是深秋了。</p> <p class="ql-block">霜降原本就是秋天写了一整季的修辞。风里忽然就有了冬的消息,不再是初秋那种带着桂香的软,也不是仲秋那种裹着果香的暖,它是清冽的,是刮过耳尖时会让你下意识缩脖子的凉。路旁的落叶被风聚拢在树根,黄的、红的、半黄半红的,层层叠叠铺在地上,踩上去啊唦唦作响,像整个大地,都在低头写一封深情的告别信。它们不喊不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落,一点一点地聚,把一整个春夏的热烈,都酿成了最后这一场盛大的、沉默的谢幕。可偏偏霜降却又是甜的。这份甜,从来不是蜜罐里诱人的香甜,是藏在烟火褶皱里的,带着土气的甜香。</p> <p class="ql-block">是院角那棵老柿子树的甜。霜打过的柿子,皮会变得薄如蝉翼,原本青硬的果肉,慢慢熬成了蜜一样的红,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甜汁就顺着指缝往下淌,连指尖都浸着果香。</p><p class="ql-block">是院子里堆着的地瓜的香甜,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地瓜,带着泥点的表皮被霜风一吹,烤在柴火灶的草木灰烬里,等上个巴小时扒出来,焦香的皮裂开,露出通红的瓤,热气裹着甜香扑满脸,咬一口,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就算是地瓜的两端也渗出红红的油,它似糖稀,沾粘在指尖上。</p> <p class="ql-block">就连漫山的红叶,在我心里都是甜的——那红不是扎眼的艳,是被霜气浸过的、沉下来的红,红得像霞,红得似烧到末尾的火,漫山遍野铺过去,连路边的墙根、院角的栅栏,都沾了点这暖融融的红意。有人说:“霜是蔬果的催化剂。”经过霜的白菜,帮子会变得软甜,不再有生涩的苦味;经了霜的萝卜,咬开是脆生生的甜,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喉咙口的干痒都被润开了;就连架上挂着的葡萄,霜打过之后,酸意都退了,只剩了蜜一样的甜,一颗接一颗吃下去,连舌尖都发了麻。</p> <p class="ql-block">原来天地的心意从来都不偏袒,它给了你一场清寒的霜,就必然要在这清寒里,藏好一整个冬天的甜香。</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有句传了不知多少年的俗语:“处暑的高粱,白露的谷,霜降到了拔萝卜。”这话像刻在老一辈人骨头里的季节表,霜降的脚刚沾到村头的地,家家户户的男男女女,就都扛着锄头去了田野。</p><p class="ql-block">我时常会想起小时候的霜降,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有了锄头碰着土块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父亲挎着篮子从菜园回来,篮子里的萝卜带着少许的泥土,有白胖胖的;有红彤彤的,身子顶着翠绿的缨子,往院角一倒,滚得满地都是。母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中央,手里攥着把菜刀,顺着萝卜头的位置,把萝卜缨子齐齐地削掉,连带着顶上那一小截萝卜头也一起削去,嘴里念叨着:“削干净了,才不会在坑里发芽。”</p><p class="ql-block">削好的萝卜要埋进提前挖好的土坑,坑要挖得够深,才挡得住后来的寒冷。一层萝卜一层湿土,码得整整齐齐,最后在上面堆个小土堆,像给萝卜盖了层厚厚的棉被。</p> <p class="ql-block">地瓜则要往地窖里放,父亲先用绳子系在我腰上,把我吊着顺进地窖,旁边有位老人开玩笑说:“二小子,别放屁哈,放屁会薰烂整窖地瓜。”随之便听到多人哈哈哈的笑声。让我下地窖是把一小筐,一小筐的地瓜规规矩矩的放满地窖。地窖里都是泥土混着地瓜的甜香,这一地窖地瓜能从霜降,一直吃到第二年开春。</p><p class="ql-block">最有意思的是储藏白菜。要在院角向阳的地方挖个半人深的坑,把带着外层老叶的白菜一棵棵立着放进去,菜根朝下,菜叶朝上,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最后在上面盖一层干柴草,再压上土。母亲说,这样盖,既冻不着白菜,又能让它接着“喘气”,不会烂在坑里。 </p> <p class="ql-block">年幼不懂,只觉得这一坑一窖的菜,就是整个冬天的盼头——天寒地冻的时候,不用出门,从坑里扒出一颗萝卜,从窖里摸出一块地瓜,就能变出一桌子热乎的饭食,寒风刮得再凶,心里都是稳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人,把日子过成了和节气的约定。霜降该做什么,小雪该收什么,从来都不用看日历,风一吹,霜一落,心里就清清楚楚。不像现在,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萝卜白菜,可再也没有那种,蹲在土坑边,等着母亲从柴草底下摸出一颗带着地气的白菜,拨开外叶,里面的菜心嫩得能掐出水的香甜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才懂,少的不是那一口香甜,是那种天地按时令来、人按时令活的踏实,是那种知道“把食物藏好,就能安安稳稳过完一整个冬天”的笃定。</p><p class="ql-block">原来霜降从来都不是结束。它不是秋天的句号,是秋天写给冬天的一封温温柔柔的信。它告诉你,繁华落尽不是空,那些被霜打过的、沉下来的东西,才是能留到最后的甜。那些你以为被霜熄灭了的热烈,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进了土里,藏进了窖里,藏进了日子的褶皱里,等到来年春风一吹,就又会冒出新的芽来。</p> <p class="ql-block">随着年龄的增长,时光流逝,也常会在晨起的时候看见车顶上的薄霜,也会在水果店看见摆得整齐的柿子和地瓜,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风又吹过院的拐角,带着霜的凉意,也带着远处柿子树的甜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削完最后一个萝卜,拍了拍手上的泥,从筐里摸出个最大的,在衣襟上蹭了蹭,递到我手里。咬下去的第一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那是霜降独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无论在哪里;无论走多远,只要风里有了这股凉,就会立刻想起的,关于秋末的,最温暖的记忆。</p><p class="ql-block">这就是霜降。是清寒,是告别,是藏在烟火里的香甜,是我们每个人,都要走一遍的,沉淀下来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