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的“毕业即失业”,这位浦东人开过方子

蓝色的狮子王

<p class="ql-block"><b>引子:一场一百多年前的“就业难”</b></p><p class="ql-block">1913 年前后,中国的学堂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新式学校越办越多,毕业生却越来越难找工作。雇主的抱怨,黄炎培后来记了下来:“农场尝用农学生矣,其知识其技能,或不如老农也。商店尝用商学生矣,其能力不足应商业用,而其结习,转莫能一日安也。”</p><p class="ql-block">意思是:农场雇过农校毕业生,本事还不如老农;商店雇过商校毕业生,既不够用,又坐不住。</p><p class="ql-block">学生在学校里学的知识和道德,到了社会上几乎用不上。“毕业即失业”这个词,今天听来很熟,它出现得并不晚。</p><p class="ql-block">黄炎培对此的判断很直接:“中国最困难问题厥为生计;求根本上解决生计问题,厥为教育。”在他看来,生计和教育是同一个问题。</p><p class="ql-block"><b>他本可以做个安稳的读书人</b></p><p class="ql-block">黄炎培,字任之,1878 年生于上海浦东川沙。幼年丧父丧母,寄住在外祖父家。他是科举出身,晚清举人。</p><p class="ql-block">他却不是个安分的举人。1903 年,他在南汇新场镇公开演说,被清政府逮捕,险些丢了性命,后经美国牧师营救,逃往日本。回国后,他办川沙小学堂,又创办浦东中学。这所学校后来与南开中学齐名,教育界有“北南开,南浦东”的说法。</p><p class="ql-block">辛亥革命后,他任江苏省教育司长,相当于今天的省教育厅厅长,主持全省教育规划。1914 年,他辞职了,因为他想去看真正的问题。</p><p class="ql-block">此后几年,他以《申报》记者的身份走遍数省考察教育,又随实业团体赴美国考察 25 个城市、52 所学校,之后去了日本和菲律宾。他总结出一条方法:“外国考察,读方书也;国内考察,寻病源也。方书诚不可不读,而病所由来,其现象不一,执古方治今病,执彼方治此病,病曷能已。”</p><p class="ql-block">意思是:看外国是读药方,在国内调查是找病根。药方要读,但病因各不相同,拿旧方子治今天的病,拿别人的方子治自己的病,病是好不了的。这种先诊断、再开方的做法,让他与当时只谈教育救国的人区别开来。</p><p class="ql-block"><b>开方:中华职业教育社</b></p><p class="ql-block">1913 年,黄炎培在《教育杂志》发表《学校教育采用实用主义之商榷》,批评旧教育与生活脱节、文字与实物脱节,主张“打破平面的教育而为立体的教育,渐改文字的教育而为实物的教育”。文章在教育界引起不小的反响。</p><p class="ql-block">1915 年考察美国回来,他认为抽象的“实用主义”还不够,需要“具体的职业教育”。1917 年,他与蔡元培、张元济、穆藕初、蒋梦麟等 48 位教育界、实业界人士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这是中国近代职业教育的开端。</p><p class="ql-block">职教社的宗旨是十二个字:“使无业者有业,使有业者乐业。”</p><p class="ql-block">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使无业者有业”解决的是吃饭问题,给没有职业的人一条谋生的路;“使有业者乐业”关心的是劳动者的尊严与价值感。前者是民生,后者是人本。一百年前就把“乐业”写进职业教育的目标,在当时并不多见。</p><p class="ql-block">具体而言,他提出“四个准备”:谋个性之发展;为个人谋生之准备;为个人服务社会之准备;为国家及世界增进生产力之准备。从个人到社会到国家,一层层推开。</p><p class="ql-block">第二年,职教社创办中华职业学校,设铁工、木工、机械、珐琅等工场,学生半天上课、半天做工。学校校训为“敬业乐群”,黄炎培还提出“劳工神圣”“双手万能”,把尊重劳动定为信条。</p><p class="ql-block">这套做法很快有了规模。1921 年,全国职业学校及补习学校有 700 余所;1926 年增至 1695 所。四川、山西、陕西等内陆省份,也在杨森、阎锡山、冯玉祥等人的支持下办起了职业教育。</p><p class="ql-block"><b>手脑并用:一百年前的“知行合一”</b></p><p class="ql-block">黄炎培把职业教育的教学法概括为:“手脑并用,做学合一,理论与实际并行,知识与技能并重。”</p><p class="ql-block">这针对的是中国读书人的老毛病:“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动手的人不肯动脑,读书的人羞于干活。他说得直白:“要使动手的读书,读书的动手,把读书和做工两下联系起来。”</p><p class="ql-block">在他看来,只读书的人只是“半个体”,手脑结合才是“整个体”。这和同时期陶行知的“教学做合一”思路相近,两人共同代表了中国近现代实用教育思潮的两个方向。</p><p class="ql-block">他对学生的道德要求也值得一提。职业教育容易滑向“教一门手艺谋生”的工具主义,黄炎培并不认同。他认为人生应以服务为天职,并为职校学生题词:“责在人先,利居众后。”后来他也把这八个字写给儿子。</p><p class="ql-block"><b>自我修正:大职业教育主义</b></p><p class="ql-block">办职业教育九年后,他回头复盘,结论并不乐观:“十余年来的职业教育成果,百分之七八十都没有达到所希望的预期水平。”</p><p class="ql-block">问题在于职业教育越办越像教育界自己的事,与社会脱节。1926 年,他发表《提出大职业教育主义征求同志意见》,提出三个“不能”:</p><p class="ql-block">只从职业学校做工夫,不能发达职业教育;</p><p class="ql-block">只从教育界做工夫,不能发达职业教育;</p><p class="ql-block">只从农、工、商职业界做工夫,不能发达职业教育。</p><p class="ql-block">他的对策是:办职业学校的,要同时与教育界、职业界多沟通;提倡职业教育的,要拿出一部分精力,投入全社会的运动。</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大职业教育主义”:职业教育不能关起门来办,要嵌入整个社会体系,与企业、乡村改造、职业指导、职业补习联动。职教社随后创办了城市职业补习学校,设立昆山徐公桥乡村改进试验区,1927 年又成立了中国第一个职业指导机构——上海职业指导所。</p><p class="ql-block">今天说的“产教融合”“职普融通”“终身职业技能培训”,若追溯内核,与他一百年前的三个“不能”一脉相承。</p><p class="ql-block"><b>转向:九一八之后</b></p><p class="ql-block">1931 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他的工作重心随之改变。</p><p class="ql-block">他说:“职业教育固然重要,但非根本问题,根本问题不能解决,职业教育亦无办法。”</p><p class="ql-block">这是他对职教局限的承认。此后,他把主要精力转向抗日救亡和社会运动:组织民众支援淞沪抗战,营救“七君子”,参与创建民盟、民建。</p><p class="ql-block">1945 年 7 月,他与几位国民参政员应邀访问延安,在窑洞里向毛泽东提出一个问题: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能否跳出这个周期?毛泽东回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就是民主。让人民监督政府,政府才不会松懈;人人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p><p class="ql-block">一个长期研究“生计与教育”的人,最后关心的是政权如何长久存续。两条线索其实是连贯的:他始终关心普通人能否活下去,也关心一个组织能否不腐化、不懈怠。</p><p class="ql-block">“利居众后,责在人先”,这八个字是他留给学生的,也是他自己的写照。</p><p class="ql-block"><b>尾声:他的问题,今天仍有人在答</b></p><p class="ql-block">黄炎培 1965 年在北京去世,没有看到“文革”结束。他留下的答卷,今天读来依然有用。</p><p class="ql-block">“毕业即失业”的焦虑,今天的年轻人很熟悉;“重理论轻实训”的批评,仍是职业教育改革的难题;“职教低人一等”的偏见,离他所说的“正统的”“整个的”“一贯的”职教体系,还有很长的距离。</p><p class="ql-block">他一百年前提出的答案,产教融合、手脑并用、敬业乐群、无业者有业、有业者乐业,正是我们现在仍在补的课。</p><p class="ql-block">好的职业教育,不只是教人一门吃饭的手艺,还要让人有尊严地劳动、有出路地生活。这一点,川沙的这位举人在一百年前就讲清楚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主要参考:黄炎培《学校教育采用实用主义之商榷》(1913)、《提出大职业教育主义征求同志意见》(1926)、《国难中之职业教育》《八十年来》;《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黄炎培卷》;黄方毅《黄炎培与〈生活〉周刊》(《三联生活周刊》);中华职业教育社相关史料。</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