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大药号百年往事

张吉辉

我的故乡黄沙坪古镇位于湖南安化资江中游南岸，前濒资江，后靠群山，依山傍水，山青水绿。古镇街道依山而建，狭窄而修长，中间的青石板将古镇连在一起，似一条青龙蜿蜒伸向远方。街的两边多是商铺楼房，屋挨屋、檐搭檐，既独立成栋，又比屋相连，飞檐拱斗，青石阶基。商铺招牌错落有致，到处都耸立着高挑的封火垛墙。 百年前我爷爷奶奶创建的张德大药号就座落在古镇繁华的正街上。 当年的黄沙坪，依托资江水运，是湘中重要的茶叶药材等商品集散码头，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舟楫往来，交通方便，商贸繁盛。 ( 一) 张德大的创始 爷爷张秋元(字国华)于清光绪二十六年( 公元1900年)农历八月二十六日，出生在江西丰城吉塘里的一户耕读人家，其父张辅发清末民初在湖南安化桥口开设"张正大"药号，爷爷兄弟三人，排行老二，爷爷年幼时随母亲于孟秀来湖南安化，刚来时在桥口读书，后随其父学习药业知识，少时的他聪颖过人，又勤劳好学，能吃苦耐劳，深得父亲喜爱，尽得其真传。 奶奶彭发梅于清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农历十二月初七出生于安化龙塘彭永德药号，大家闺秀，贤惠能干。爷爷奶奶在一九一七年于桥口 "张正大" 成亲，时年爷爷十七岁，奶奶十六岁，张彭俩家都是江西来安化开药铺的，知根知底，门当户对。 一九二九年，在其父张辅发(桥口张正大药号)和大哥张秋德(东坪张永大药号)的帮助下，爷爷奶奶在黄沙坪镇正街繁华地段买下了四间三进的楼房商铺，在此创建了"张德大"药号，经营批发零售中药材，熬制膏丹丸散，配制药酒，收购安化道地本土药材。是一家集批发零售收购的中药材贸易药号。 (二) 张德大的发展 诚信为本，以质量取胜，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当年张德大开始收购土药时，联系了一些药农，上山专门釆挖前胡、续断、玉竹、黄精等安化道地药材。刚开始有些药农采挖到了假货，可爷爷还是照样收购付款了，提醒他们下次注意真伪，然后把假药放到资江河滩上烧毁。爷爷说“张德大绝不能用假货，以次充好，要守诚信，以德服人。”爷爷还语重心长的跟我说，做人也要如此。 爷爷奶奶公道正派，良好的信誉深得客户和四面乡邻的信任。爷爷头脑精明，有坚定的信念，做事从不拖沓，经常说的是"有事不捱明朝"，勤恳奋发，呕心沥血，经营有方。张德大规模日渐壮大，有店员和学徒数十人。 张德大收购的安化土药走资江水路运出，上至宝庆、洪江、芷江，下达益阳、长沙、湘潭、汉口等地，与各地的药材商铺都有购销生意往来。在益阳、湘潭等地还设有张德大的药材庄号，便于掌握市场行情，经营安化土药销售和外地药材的购进，有专人负责营运。 生意日渐红火，资江两岸的药店都来张德大釆购批发药材，舟楫往来，交通便利。外地的采购商和批发商人来人往，厨房有专人值守安排了大甑蒸饭在灶上，流水吃饭，随时都可以免费吃上热饭热菜。零售铺面柜台生意很是忙碌，有中医郎中专门坐诊，四面八方的乡邻有病都来张德大就诊捡药。 张家长子我大伯正均年青时外去求学，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学识渊博，曾在上海一家洋行任过高级职员，因抗战暴发回家乡参与张德大经营，带来了新的经营理念，扶佐爷爷主管张德大的购销、收购和批发业务。父子联手，经过多年的经营，购销两旺，一船船的本地土药运往外地，换回一船船的外地中药材，后来安化县志记载有张德大是当时中药业的龙头老大，曾一度垄断了资江两岸安化县内外的中药批发业务。张德大的生意日渐红火，越来越兴隆。爷爷更被业内称为安化土药大王。 (三) 行善积德 张德大常免费施药义诊、帮扶乡邻。有一次一位姓谌的穷苦人家，快过年了无米下锅，求助张德大，爷爷二话没说，带其到帐房领取银两，解了燃眉之急。被黄沙坪邻里传为佳话。 爷爷有一天在站柜台，傍晚收帐时员工点钱发现有一块假银元。爷爷说：是我收的，要拿出来。员工疑惑道：老板假的你也收？老板说，“我看抓药人身体不好，又不是有钱人，一定是上当收到了假钱，我如果说穿不收，他一急病情会加重，药也白吃了，我收了也亏得起。为人要有一点善心。” 善良为本，热心助人。黄沙坪李剑飞(中共地下党员)曾跟子女们回忆说，母亲生她时是遗腹子，因家境贫穷，生活困难，张家送来了一篮子鸡蛋，一封红糖和一小罐猪油，真是雪中送炭，她家永远铭记。 奶奶彭发梅持家有道，迈着双小小脚，亲力亲为，管理着张德大的贵细药材，打理家业内外。街坊邻里都在传颂着张德大老板娘的一句话: "有钱无钱先捡药，救人要紧"。她还十分关心体恤店里的员工，经常给未成家的学徒缝缝补补，做鞋做袜，如学徒陈千根，花正笑等的婚事都是奶奶一手操办的。那个年代遇灾荒年月，我奶奶亲自带人在当时的源世昌药材仓库施粥，救济逃荒人员。张德大的善名传遍整个黄沙坪和四面乡邻。 张德大还积极资助地方办学。每年资助黄沙坪镇学校，学校定期来领取资助的款项，爷爷奶奶从不含糊。 (四) 家风绵长 十双儿女，福气满堂。爷爷和奶奶一生恩爱，夫唱妇随，相濡以沫，白头偕老。奶奶是位大家闺秀，聪颖贤惠，精明能干，是张德大的贤内助，和爷爷成亲后，生育了二十个子女，为纪念这份难得的福气圆满，将最小的女儿取名为“十双"，在那个多子多福的年代，扬名很广，传为佳话。乡邻皆叹张家行善积德、福泽深厚，留下了“一母生十双，积善得满堂”的佳话。 兄弟情深，相互扶助。爷爷兄弟三人，老大张秋德在东坪开设“张永大”，老二爷爷在黄沙坪创建张德大，老三张冬元在桥口继承父业张正大。三家都在资江边，相隔只有几里路，相互扶持，遥相呼应，相得益彰。老大张永大家因为没有儿子，将我爷爷的第二个儿子正才过继给了老大家，俩家关系更亲近了一层，后来张永大几次失火，都是我爷爷张德大的大力相助，将加工炮制好的药材装满几只药柜，连柜带药一起运往东坪张永大，很快就恢复了药店营业。 思想先进，开明贤达。爷爷和奶奶想着要在家的孩子们外出走走，开开眼界，看看外面的世界。在一九五三年，我奶奶带我父亲(老五)和正久(老六)大孙女健辉去武汉，看望已成家工作的大姑菊容一家，乘一只帆船，顺流资江而下，沿途接上桃江鲊埠镇奶奶的姐姐和舒塘镇奶奶的妹妹，奶奶三姐妹(三个小脚女人)和三孩子一行六人先到益阳玩了几天，因正祥(老四)在益阳一中读书。然后换乘轮船到长沙，再坐火车到武汉，在武汉玩了一个多月。我正久叔叔后来回忆说，生长在山区偏辟闭塞的小镇上，第一次坐轮船汽车和火车出远门，见到了大城市的精彩，大开眼界，影响颇深，想着一定要走出去。回来后发奋学习，后来考上了武汉轻工业学校。 言传身教，明理传家。张家子女众多，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三伯正雅和四伯正祥已外出求学，我父亲正全(老五)在萸江中学读书因病退学回家，身体调理好后，随我爷爷学习中医药知识，爷爷言传身教，要求严格。后来我父亲自学成才，改革开放后，成为安化县药品检验所所长，副主任中药师。父亲后来回忆当年随我爷爷在柜台上捡中药，是手把手的教，从早忙到晚，每天都营业到很晚，爷爷不抽烟，就在柜台旁放杯酒，累时抿上一口小酒解乏，直到很晚打烊，再带上我父亲上街吃宵夜。我父亲说记忆最深的是吃牛肉面，盖在面上的牛肉薄薄一块有巴掌大，美味极了，吃完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五) 张德大的消亡 一九五六年，在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运动中，张德大参加了公私合营，张德大药号从此消亡。其时爷爷遭人陷害身陷囹圄，家里的天蹋了，奶奶临危不乱，强忍着悲痛，率领一家老小共渡难关。兄弟姐妹团结一心，大的带小的，强的帮弱的，大伯正均参加了资江锅厂的公私合营，我爸爸正全和妈妈参加公私合营的健群药店工作，在武汉工作的大姑菊容和三伯正雅(刚大学毕业不久在北京工作)按月寄钱回家，四伯正祥刚从湖南师大毕业还在实习，把九容姑姑，正言小叔接到长沙读中学。家里的老婆婆、奶奶、雪容姑姑、正久叔叔(后来考上武汉轻工业学校)、十双姑姑(后来考上常德机器制造学校)和我挤住在小小的偏厢房里(房产被公私合营，只留有二间木房子)，大家相依为命。在奶奶的操持下，日子虽然艰苦，但却充满着大家庭的温暖。 (六) 走出古镇 注重教育，家风优良。爷爷奶奶非常注重子女的学习教育，培养了数名大学生。后来子女们陆续走出黄沙坪古镇参加了革命工作，天各一方。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那个年代和"文革"时期，张家受到了冲击和不公正的对待，好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拨乱反正后，没有了阶级斗争的桎梏，张家的子女们都成为了国家各个领域和行业的优秀人才，为国家作出了贡献。大儿子正均是高级工程师，次子正才是主管中药师，大女菊容是会计师，三子正雅是高级兽医师，四子正祥是中学高级教师，五子正全是副主任中药师，六子正久是高级工程师，七子正言是高级工程师，小女十双是会计师。 潜移默化，耳濡目染。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含辛茹苦带大的，晚年的爷爷多年习惯端个小酒杯，不时的抿上一口，满脸慈祥笑眯眯的神态好像就在眼前。张家子孙众多，记忆犹深的是有一次爷爷与我们孙辈们讲"张公百忍得金银"的故事，他通俗易懂的给我们讲述着要忍耐的人生哲理，使我们小辈们受益终生。奶奶为人精明善良，豁达大度，心胸宽广，经常说的口头禅是安化话"活洛滴"(没关系)。后来奶奶年纪大了，近90高龄时还坐在沙发上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的在认真读书学习，其乐无穷。常跟孙辈后代们说要多读书学习，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爷爷奶奶用传奇的一生告诉我们，为人处世，凡事要明事理，与人为善，多忍让，和气生财，柔能克刚，要在忍耐中谋生存、图发展。面对困难要有百折不挠的坚强意志，要有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张德大药号的铺面一条街，黄沙坪仅存的一段青石板老街，现为保护区。 　　源世昌旧址，曾是张德大药号的药材仓库和熬制驴胶、制作膏丹丸散、泡制药酒、收购安化本地土药的地方，已成为公产，属于保护区，现为湖南红茶博览馆。 　　 安化县志上有关张德大的记载 2023年安化中医药文化馆有关"张德大"的宣传资料。 　　 老祖宗张公辅发 从江西来安化创业的张家第一代，张正大药号的创始人。 三个儿子 (长子张秋德，东坪张永大药号创始人) (次子张秋元，黄沙坪张德大药号创始人) (小子张冬元，桥口张正大药号传承人) 老祖婆婆于氏孟秀(前)和二儿媳彭发梅 爷爷张秋元 奶奶彭发梅 爷爷奶奶八十多岁时的合影 　　张德大的创始人张秋元率七个儿子二个孙子在新购宅基地上的留影，原打算在此大兴土木修建住宅，后因"时代变迁"未能实现。 五十年代初在东坪大码头照相馆拍摄 后排右起正全，雪容，左一正久，左二正言，前左健辉，前右九容，中间为张秋元，前为十双。 一九五三年在武汉的大姑家 前排:左起大孙女健辉，奶奶妹妹，奶奶姐姐，中间小孩是咪儿，奶奶彭发梅，大姑父的妈妈(怀抱平予)。后排:右起正久叔叔，我父正全，大姑菊容，大姑父葛光表，聂富祥。 三伯正雅1963年从北京总后勤部回家探亲，小叔正言考上武汉大学那年和在老家的亲人们合影。 奶奶晚年坐在沙发上拿个放大镜在认真看书，乐在其中。 后记 站在黄沙坪我家的吊脚楼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资江的清清河水和鲇鱼洲全景，洲上树木繁盛，修竹万杆，水中有条小舟，是不是有点象苏东坡先生诗里的意境，"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百年时代变迁，有如过眼烟云。曾经车马盈门、药香满庭的张德大药号，早已淹没在岁月变迁中，老屋风貌几经更迭，和剩下的一段青石板街，也只有残址遗存，见证昔日繁华。祖先们奋斗时的不易，辉煌时的精彩，落魄时的坚强忍耐，令人唏嘘感动！ 德泽源流远，家风世泽长。现如今张家子孙众多，遍布海内外，老祖宗们留下的勤勉好学，仁善诚信，奋发图强，坚强忍耐的家风，薪火相传，后代人才辈出。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张家的子孙们从黄沙坪那条青石板老街走向世界，天各一方，虽远隔山川大海，但那难改的乡音，永远不变的亲情，让大家的心始终聚在一处，这就是我们源于血缘的 “根” 。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愿张家大家庭的亲人们，永远相亲相爱，幸福美满。 张秋元(张德大)第三代孙 张吉辉 2026年10月于广东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