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补充连载:《钢铁烁金》第二部:淬火,第一章:功劳薄(1)

晨辉

<p class="ql-block">第一章:功劳簿(1)</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五六年春,泰安。</p><p class="ql-block"> 荣军休养院的院子里种着两排法桐,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光。朱彦夫被推着从走廊里出来,轮椅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推轮椅的是个年轻护理员,姓周,十八九岁,手脚利索,说话也甜,叫他“朱同志”。</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被推到法桐树底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小周把轮椅固定好,说:“朱同志,今儿天好,您晒会儿太阳,我去给您打饭。”她说完跑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右眼半睁着,看着那两排法桐。他数不清有多少棵,右眼零点三的视力,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模糊的绿。但他知道那些树在长。春天来了,树在长,草在长,连休养院墙角那丛迎春都在长。只有他,不长。</p><p class="ql-block">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臂。两截圆圆的肉,搁在轮椅扶手上。假肢套在腿上,笨重,十七斤。他试过自己卸假肢,试了半个钟头,残臂夹不住皮带扣,急出一身汗。最后还是喊了小周。</p><p class="ql-block">在休养院住了四年。四年里,他学会了用残臂夹筷子吃饭,学会了用嘴咬毛巾擦脸,学会了自己上厕所——虽然每次都要折腾好久。但大部分事情,还是别人帮他做。喂饭、穿衣、洗澡、翻身。护理员态度好,从来不嫌烦。可他嫌。</p><p class="ql-block"> 他在战场上没怕过。枪林弹雨里趴了三天三夜,肠子流出来冻成一坨,他没喊过一声。可在这儿,被小周抱到床上、抱到轮椅上、抱到厕所里,他喊不出声,但他心里在喊。喊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难受。</p><p class="ql-block"> 小周端着饭回来了。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小周蹲在轮椅旁边,用勺子舀了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朱彦夫张开嘴,咽了。第二勺,又咽了。第三勺,他闭了嘴。</p><p class="ql-block"> “朱同志,再吃一口吧。”</p><p class="ql-block"> “饱了。”</p><p class="ql-block"> “才吃了两口。”</p><p class="ql-block"> “饱了。”</p><p class="ql-block"> 小周没办法,端着碗站了起来。朱彦夫说:“你搁那儿吧。俺自己吃。”</p><p class="ql-block"> “您怎么吃?”</p><p class="ql-block"> “俺有办法。”</p><p class="ql-block"> 小周把碗放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走了。朱彦夫低头看着那碗粥。他用残臂把碗往自己跟前推了推,低头,用嘴咬住勺子。勺子掉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才咬住。他把勺子伸进碗里,舀了半勺粥,送到嘴边。粥是温的,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咽了。又舀第二勺。</p><p class="ql-block"> 吃完一碗粥,用了半个钟头。粥凉透了。</p><p class="ql-block"> 他把勺子吐在碗里,抬头看天。法桐叶子在风里晃,阳光碎碎的,落在他脸上。他闭上右眼。黑暗里,他看见250高地上的雪。宋茂趴在雪地上,右手攥着卡片。江苏兵额头上那个洞。四川兵嘴里骂着“龟儿子”,冻死在雪窝子里。</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死了。他活着。</p><p class="ql-block"> 活着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睁开眼。法桐还在晃。他想起马振山那句话。“你已经在火里炼过了。往后,是淬火的时辰。”淬火。什么意思?他后来问了小周,小周说,打铁的时候,铁烧红了,拿出来往冷水里一蘸,就叫淬火。他说:“蘸了冷水,铁就硬了。”朱彦夫想,他已经蘸过冷水了。在朝鲜,在雪地里,肠子流出来,手脚冻成冰。够冷了。可硬了吗?他觉得没有。他软得很。软到连一碗粥都端不动。</p><p class="ql-block"> 晚上,他躺在休养院的床上。隔壁病房有人咳嗽,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他睡不着。他翻不了身,只能平躺着,右眼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灯关着,黑的。但他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圆。</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想一件事。这四年,他干了什么?吃饭,睡觉,晒太阳,做报告。做报告,对,他做过好几次报告。休养院安排他去学校、去工厂,讲长津湖,讲250高地。他讲的时候,底下的人哭,鼓掌。讲完了,他被推回来。继续吃饭,睡觉,晒太阳。</p><p class="ql-block"> “功劳簿。”他在黑暗里说出这三个字。他想起档案里那些记功、嘉奖。那些东西,就是功劳簿。他躺在上面,吃了四年。还要吃多久?吃到死?</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宋茂。宋茂说:“哪怕冻死,我也要像沂蒙山的松树那样,站着。”宋茂死了,但他是站着死的。他朱彦夫呢?活着,但躺着。</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小周来给他穿衣服。朱彦夫说:“小周,你帮俺拿张纸,拿支笔。”</p><p class="ql-block"> “您要写啥?”</p><p class="ql-block"> “俺想写点东西。”</p><p class="ql-block"> 小周拿来了。朱彦夫用残臂夹住笔,夹不住。笔滚了。小周捡起来,放到他嘴里。他用牙咬住笔,在纸上划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p><p class="ql-block"> 小周凑过去看。写的是:“勿求健全,只求生存。勿求人助,只求自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笔吐出来,说:“小周,你帮俺看看,院长在不在。”</p><p class="ql-block"> “您找院长干啥?”</p><p class="ql-block"> “俺想回家。”</p><p class="ql-block"> 第二章:院长的眼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