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苗成秀，感念于心 ——育儿历岁喜长成（30）

光明磊落

作为家长，陪伴孩子读书成长，着实费心劳神。可在一路同行的时光里，常常收获孩子带来的意外感动。看着他一步步自立成才、心怀感恩，这份发自心底的欣慰与欢喜，便是为人父母得到的最珍贵馈赠。

儿子读四年级时，便自己琢磨出“数学比语文好考”；假期雨雪交加，仍执意步行奔赴辅导班；感冒发烧，为不落下功课，坚持晚间去医院输液；带病坚守军训；主动把游戏机送给表弟；毛遂自荐担任体育委员，大雨天把雨衣让给家远的同学；从选择初中、高中学校，到主动退出高中实验班、敲定保送院校与专业，人生一个个关键路口，他都有主见、自主抉择。每每听见老师对他的赞许，看到他取得可喜的成绩，我的内心满是触动，为孩子一步步成长，由衷骄傲。

儿子在广州成家立业后，日常工作繁忙，还要抚育两个女儿，却始终挂念着我们老两口。时常来电问安，常给老伴购置护腰、按摩器具，为我选购户外装备、健身器材、电脑、手机等。还记得2016年初，他特意打电话对我说：“爸爸，俺大姑从小疼我，她舍不得买大彩电，我已经购买好了，人家会送货上门、免费安装的。这是我送给她的六十六岁生日礼物。”几乎年年休假返乡，都会抽时间去看望他大爷、大姑，带着我们远赴北京等地游历。每次归来，必去奶奶坟前祭扫，重温幼时跟随奶奶生活六年多的温暖往事。

尤其是我七十虚岁生日前夕，收到儿子一份特殊礼物 ——他用印象笔记写下的文章，细数我陪伴他成长的点滴片段。文末写道：“有人说，人越老越像孩子。换句话说，人生就是一个轮回。30 年前，我是孩子，爸爸是大人；如今，我成了大人，爸爸变成了‘孩子’。30 年前，爸爸带我走遍济南的群山，现在，我想带这个‘孩子’去看看济南以外的山川。计划五一前后，陪爸爸走一趟川藏北线进藏，就算是我送给他的 70 岁生日礼物，愿上天保佑，一切平安顺利。” 这是我此生收到最厚重的生日礼物。他深知我酷爱户外运动，西藏之行又是我多年夙愿，这份心意，格外动人。他还私下对我说：“我如果不带着你去西藏，俺妈妈不会放心让你去的。”

附：儿子文稿《写于爸爸七十岁生日》

一、转学

我是在老家——济南市章丘区明水街道西营村开始读小学的，大概是1989年8月下旬（那时农村的学校放麦假和秋假，8月1日开学）的一天，爸爸来到学校。学校里的校长和老师与爸爸都非常熟络，班主任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时，他们正在聊天。那天我心情糟透了，因为知道爸爸是来接我转学的，那是我在老家读书的最后一天。我哭闹着不肯走，爸爸态度坚决，拽着我的胳膊，甚至是拖着我往校外走。爸爸把我“拖”到济南后，我们爷俩过了一年多艰苦日子，直到第二年，妈妈才解决工作调动问题，与我们团聚。现在想来，爸爸完全可以等妈妈工作安顿好再安排我转学。毕竟那一年，他又当爹又当妈，我年纪小，转学后还面临融入新环境的挑战，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带我出来了。也许是受奶奶影响，家里一直把孩子读书视为头等大事，深知优质教育资源和良好读书环境对人长远发展的重要性，所以爸爸让我转学，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刚转到济南市文化东路小学时，我年龄和个头都是班里最小的。记得爸爸带我去见毕校长，她委婉表示我可能难以适应。幸运的是，我学习成绩好，老师很喜欢我，还结交了新朋友，很快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这才让爸爸松了口气。

二、爬山

相较于济南的泉水，我更钟情于济南的山峦。济南虽以泉城闻名，但其南依泰山山脉，城南山峰几乎连绵成片。高耸的大佛头海拔近500米，相对低矮的千佛山、燕子山海拔还不到300米。我从老家转学到济南读书起，开始生活在大学校园里。每逢周末或假期，我都会跟着爸爸一起去爬山，这个习惯坚持了许多年。周边的燕子山、平顶山、佛慧山、老虎山、蚰蜒山等等都多次攀爬过。

爬山时，我们偏爱探寻未知路径，常以“探险”之名，穿梭于茂密树林与嶙峋山石之间。没有既定路线，也无明显参照物，只是一味向上攀登。偌大的山林间，只有我们爷俩，现在回想，还真需要些勇气。有时为给自己壮胆，爸爸会带头起个调，我们爷俩便一起大声唱歌或背诵诗词。或许是因为歌声跑调又响亮，就算真有坏人或者野兽，估计也会被吓跑了。

爸爸那代人，自幼历经艰辛，田间劳作，爬山涉水，对土地和大自然有着深厚情感。爬山途中，遇到的各种花草树木，爸爸几乎都能辨识，并一一为我介绍，令我心生敬佩，可我并不是记得很清楚。

爬山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登顶时的豁然开朗。朝北俯瞰，济南城尽收眼底，我第一反应就是找找我家在哪儿，然后指给爸爸看。记得后来上大学，每次用电脑打开 Google Earth，我都会先查看家的位置，看看模样有无变化。

三、夜灯

学生时代，我的学业颇为顺利，尤其是中学时，成绩在学校一直名列前茅。那时，爸爸单位的同事都住在校园里的教工宿舍区，既是工作伙伴，又是邻居，彼此非常熟悉。好多叔叔阿姨见了我，都赞不绝口，对我学习成绩好羡慕不已。如今，我的孩子也读中学了，我才发现引导孩子学习并非易事，影响因素众多，且主次难分，所以孩子成绩不好时，我焦虑万分，常常手忙脚乱。

现在回想，爸爸几乎从未主动辅导过我功课，只是他写字台上的夜灯，总比我桌上的亮得更久。每逢和朋友探讨子女教育问题，说起自己，我都会提及那段往事。爸爸1974年高中毕业，在村里当赤脚医生，1978年恢复高考，考上中专，毕业后留校任教。但他始终坚持学习，先通过自学考试获得专科毕业证，又参加专升本成人高考，进入夜大学拿到本科毕业证。上中学后，每当我深夜苦读，隔壁总有一盏灯相伴，而且往往比我熬得更晚。即便那时他已不再年轻，甚至是单位参考人员中年龄较大的，但凭借多年坚持与努力，最终取得成功。

父母永远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庭教育的精髓在于潜移默化，身教远胜于言传。爸爸在学习上对我的帮助肯定还有很多，只是岁月流逝，部分记忆渐渐模糊，然而那盏夜灯的光芒，却始终深深印在我心中。

四、运动

我热爱运动，运动在我生活中不可或缺。要说我有运动基因，大多得归功于爸爸的遗传。爸爸在学校工作，每年都有教职工运动会，表现出色的还有机会被推荐到上级单位，参加全省赛事。我多次在现场观看爸爸比赛，无论是400米、800米，还是1500米，他总能名列前茅。爸爸身材不高，却有着不错的力量和爆发力，加上刻苦训练积累的耐力，在中长距离比赛中优势明显。记忆中，爸爸最辉煌的战绩，是在某年全省省直单位运动会上，拿到中年组400米亚军，成绩略超56秒，那时他已近40岁。以我体能巅峰时期，也难以企及。不过，在各类球类运动上，我稍有优势，得益于妈妈遗传，我的手脚较大，对球的掌控更好。我把运动当作生活必需，在运动场上总能找到轻松快乐的时光。

其实爸爸学生时代并非运动健将，工作前从未参加过运动会，直到被单位领导以最年轻的中层干部“征召”才报名的。本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没想到初战告捷，从此发现了自己这方面的天赋。每个人体内究竟蕴藏着多少未知潜能？唯有保持开放心态，怀揣好奇心，勇敢尝试，才能遇见更好的自己。

五、转身

2000年9月初，爸爸送我到2000公里外的中山大学求学，那年恰是中山大学珠海校区首年招生。那是我首次离家如此之远，也是爸爸第一次到广东。我们在珠海市区漫步，仔细打量这座海滨小城，它与泰山脚下、黄河之滨的故乡截然不同，一切都那么新奇。再看那宽敞的校园、整洁的宿舍、充满创意的500多米长宏伟的教学楼和两幢13层底层相连、外形如展开的鸿篇巨册的图书馆楼，父子俩都难掩内心激动。入学第一天，我入住学校宿舍，爸爸则被同学安排住在武警广东总队珠海支队招待所。当晚，我睡得很好，毫无不适。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突然意识到爸爸即将返回济南。我们中午在学校餐厅用餐后，在校门口简短告别。爸爸临走时递给我几张细心折叠的便签，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多保重，我相信你！”随即迅速转身，上车离去。我目送车辆远去，边走边展开纸条，两张纸的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是“莹儿：爸来送你，今日即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最后落款是：父于珠海武警招待所，9 月 9 日凌晨。

或许世间再没有比父子之情更深厚的感情了，我们很少有肢体上的拥抱，但看到纸上的文字，仿佛爸爸张开有力的双臂紧紧拥抱着我，我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那两张纸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才忽然想起抬头望向爸爸刚才转身离去的方向，久久凝视，仿佛他还站在那里。我一直保留着爸爸给我写的留言，每到遇到困惑时就找出来看看，总觉得能从中汲取巨大的能量。

六、轮回

古人云：人活七十古来稀。再过两天就是爸爸的 70 岁生日了。虽然他近年来经历了几次小手术，但并无大碍，身体依旧硬朗。退休后，爸爸钟情于户外爬山、徒步，乐此不疲。有时要翻越一些险峻之地，不免让家里人为他担心，觉得他过于逞强。近来他告诉我，自己已开始控制爬山强度，原来一出去就是一天，现在基本改为半天，剩下半天用来休息。

有人说，人越老越像孩子，换句话说，人生就是一个轮回。30年前，我是孩子，爸爸是大人；如今，我成了大人，爸爸变成了“孩子”。30 年前，爸爸带我走遍济南的群山，现在，我想带这个“孩子”去看看济南以外的山川。计划五一前后，陪爸爸自驾走一趟川藏北线进藏，就算是我送给他的 70 岁生日礼物，愿上天保佑，一切平安顺利。

祝爸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写于 2025 年农历正月廿一日)

儿子精心筹划行程，提前购置了进藏需用的衣物、药品、食品等，邀约两位高中同窗相伴，如约陪我自驾西行，畅游西藏，圆了我多年的夙愿。待到我七十周岁生日之时，他又不顾我的再三劝阻，悄悄在饭店预定好宴席，召集好亲朋，专程乘机从广州赶回，为我庆生。那份藏在行动里的孝心，无声厚重，让我心底满溢难以言说的温暖与满足。

半生抚育，不求孩子显赫扬名，唯愿他立身向善，常怀温情。而今亲眼见他自立于世，不忘亲恩。回首漫漫养育之路，所有辛劳，都化作心底安然的慰藉。父子情缘，从昔日我牵稚子前行，到今朝他伴我圆梦远方。岁月轮回，温情绵延，一桩桩往事，长留感念于心间。

这正是：

昔栽稚木盼修良，

久历风霜品自彰。

莫道半生多苦辛，

寸怀孝意暖心肠。

（2026年10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