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演兵声犹在，故土一别四十秋

梦回警营，木棉树下

1986年秋，中国人民解放军驻福建31军91师在浙西常山老家开展模拟老山实战大规模军事演习。附近村庄居民家住满演习官兵，枪炮声清晰可闻。那时老山前线战事胶着，乡里都传言这支部队演习结束后就将开赴南疆，参加两山轮战。消息沉沉压在我们新兵父母心头，日日听着演兵声响，满心都是牵念与不安。我就是那年入伍的新兵，家访和欢送会上，领导叮嘱我们做好上前线的准备。少年热血，我应声承诺绝不退缩，只是不曾想到，属于我的战场，不是南疆硝烟，而是闽南海边不息的咸风。

十月二十二日，在衢州登上南下军列。闷罐车一路慢行，经上饶、过鹰潭，三天两夜颠簸旅途，大多时候只能啃干粮，仅在鹰潭兵站吃上一顿热饭。人人都盼着到营区好好吃顿热饭，谁料新兵营第一餐，竟是一桶青菜糊涂面。我端着铁皮碗勉强咽下，胃里翻涌难忍。自那之后，炊事班便不再做这面食。三个月集训艰苦繁重，长时间训练、不定时夜间拉练，作训服干了又湿。春节前夕，我们结束新兵训练，分到武警中队。

这里常年被海风侵蚀，潮湿裹挟着咸腥，和浙西清冽山风截然不同。没有预想的炮火，只有日复一日站岗、巡逻与重复训练。起初心里难免失落，广播不断传来老山的消息，战友间常说起前线的故事。我摩挲着身上的橄榄绿，暗自思忖：这便是我的使命吗？

班长一句话点醒了我：“守好后方，也是打仗。你们稳稳站在这里，前线将士的后背才踏实。”一语解开心中执念。卫国从不止一种模样，南疆将士直面硝烟，我们驻守沿海，护一方安宁，同样是为国尽责。从此，我把奔赴前线的一腔热血，安放在每一处哨位。

海边小城，有时十五的夜里也看不见月亮，只有冷冽海风、汹涌浪涛，肥了思念，瘦了时光，唯有军人坚毅的身影静静伫立。他们站在这里，身后才有万家繁华。长夜来临，守望不息。我是黑暗中的刀剑，城墙上的岗哨；我是御寒中的火焰，启明的光线；我是醒世的号角，护国的盾牌。

彼时正处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期，沿海物价远高于内陆。我们是沿海二类灶，月伙食费四十元。除去粮油煤调料，每日能用来买菜的钱寥寥无几。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训练消耗巨大，每月四十八斤定量口粮常常吃完，大蒜杆炒饭、白菜饭是家常。中队干部多方奔走争取经费，收效甚微。

八十年代末保安行业兴起，一段时期承接企业勤务，连队伙食得以改善，周末加餐、月底会餐，还能喝上啤酒。可惜为时不久，上级整顿叫停有偿勤务，好在地方补助有所增加，伙食依旧优于不少内陆连队。

四十载匆匆而过，老家常山演习的炮声、衢州站台登车的背影、军列上啃着干粮的旅途、训练场上干了又湿的军装、战备执勤，武装巡逻，抓捕，押解救灾以及鹭岛海边咸涩的海风，全都沉淀在老兵心底。

这一走就是四十年，当年辞别故土的少年，再回头，家乡已然成了回不去的远方故乡。我终究没能踏上老山的土地，却把青春留在东南哨位，在日夜执勤里守护一方灯火。

硝烟远去，当年渴望冲锋的心从未远走褪色。并非只有浴血沙场才算英雄，默默守住一方平安，就是一名军人对祖国最深沉的告白。那段橄榄绿的青春，伴着闽海长风，永远温润，永远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