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向往未来,特别想快快长大。长大了,当将军,要不当科学家也行。几乎没有想过当一个成功商人,亿万富翁。小时候那个计划经济年代,脑子里本就没经商这概念。成年后,社会逐步进入市场经济,再经过油盐酱醋的煎熬,白日梦做的最多的就是发财,发大财。一个人,果真长大了,才发觉,苦痛烦恼,远比年龄长得快。小时候理想一个都没实现,更别说成年后的梦想了。今年,我已过花甲,年龄用加法,余生就得用减法。年龄增着增着,掰着指头一掐,真会有余日无多的感概。所以,现在完全不想未来,不敢想啊,害怕。</p><p class="ql-block"> 不展望未来,那就想以前,很久以前。总得给人一点念想,让人觉得扳命活着,还是有点意思。</p> <p class="ql-block"> 几年前,写过小时候关于饮食方面的系列美篇,民以食为天嘛,“吃”是最重要的事。当时完稿后就准备接着写些关于“干活”、“玩耍”等方面的文字,不是没时间,主要是因我生性疏懒,所以一直没动笔。事实上,我现在的状况是:什么都缺,最不缺的是时间。这些天,太多的时间无聊,于是乎“随想往事”。</p> <p class="ql-block"> 我老家是一个小乡场,行政区划属川南,但地理位置上看更贴近川西,位川南与川西交界处。古代川南到川西、直到川西坝子成都的官道,就经过老家街上。老家有条河,名“湧澌茫河” ,穿街而过,属岷江支流。河东西两岸地形地貌明显不同:河西面属丘陵,东面则属于山地。地形地貌不同,巧的是地下地层也不同:河东面山地,有较丰富的煤炭资源,有几家国营煤矿,更有众多的村社集体的小煤厂、煤窑,改革开放后出现了大量的私营煤矿企业。河西面地下则富含盐卤资源,在六十年代末被勘探发现,叫“威西井盐矿区”,据说是东亚最大的盐卤矿区。河西无一座煤厂,河东无一口盐井。我童年时代的拾煤渣(捡炭)生涯与这两者完全连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小时候家里厨房一直烧的是炭锅,而当时农村家庭一般是烧柴锅。毕竟生产队里柴草好找一些,农村家庭只有逢年过节才偶尔烧一次炭锅。从经济的角度讲,烧炭锅成本当然要高些。小时候家里经济状况差,姊妹多,仅靠母亲一人微博的工资支撑全家。母亲的工资从粮站把全家人定量口粮买回来,就要用去一大半,还要有其它家庭刚需,所以基本上,没有买煤的资金计划。家里生火做饭用的煤,全靠哥哥姐姐捡炭(拾煤渣)攒起。我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哥姐们的“捡炭”大军,小镇周边满世界地“挖黑金”。不管是小煤厂的生煤渣,还是单位倾倒的过炉炭(生煤没完全燃烧后的剩余炉渣),家里厨房煤堆里的“子弹”充足得很。甚至,我还记得家里有次将多余的煤炭卖了部分,补贴其他家用。幼小的时候多是跟随哥哥或者其他小伙伴到乡下小煤厂捡生炭,大一些时候一般是在镇周边盐厂等单位捡“过炉炭”。因从小捡炭,特别是捡“过炉炭”,自然练就一身本领。在炉渣堆里择捡“过炉炭”,要和别的同伴拼抢,有时候双手用上,“左右开弓”。说真话,我的堪称“能手”级别的手艺,在我们小镇上是有名气的。</p> <p class="ql-block"> 我的捡炭生涯,最小的时候多是在小煤厂捡生炭。老家有很多村社集体开的小煤厂,离家都不是很远。印象中常去的是“蓼叶沟”的煤厂,是人民大队办的,离家两三里路。煤厂捡炭通常只有两种途经,一是在煤砂(煤矸石)坡堆上,翻捡当中的煤粒煤块。这当然极少,都是挖煤师傅不小心遗漏在运出的煤砂中的。第二种,就是在煤炭坝扫煤屑。两种方式,无论哪种,收获都小。除非通过第三种途经,用第“三只手”。帮着“拖匠”推出煤车,很多煤厂出井口多有一段上坡,有人帮忙推,“拖匠”师傅当然要轻松些。推上坡后,趁其不备,“顺手牵羊”似的迅速“毛”一坨煤炭。有个别人会用另一种方式,拿一支两支香烟跟下井的“煤炭王”(矿工)勾兑,出煤砂时,拖匠在拖车里藏一两块煤炭作为交换。可见那时就有行贿受贿事了,可我却从未干过。一是因我太小,二也是因为家中也不可能找得出香烟。那些干那种邪门歪道事的,多是较大的孩子,且可能出自做小买卖的家庭,也是背着家里大人干的。</p><p class="ql-block"> 总之,很小的时候,在“蓼叶沟”捡炭,不会捡得很多,不会捡满背篼,捡到小半背篼就不错,多数的时候是背篼盖底。伙伴们一同捡炭,多有伙起玩的意思。毕竟那时,又不时兴读书,农村娃可以割草,街上娃除了捡炭,还能做啥?</p><p class="ql-block"> 既然干活都是兼带着玩的,那自然会搞些恶作剧出来,想法作弄人。那时大伙的背篼一般统一都放在一个地方,炭坝边一个隐蔽处。坏孩子会将一块矸石偷偷放进别人的装有炭的背篼底。被作弄者没发现,还以为当天捡炭捡得多呢,高高兴兴地背回家中。我就被一个大我许多的伙伴“整”过一回。当时我确实很小,背着沉沉的背篼走几里路回家,想起来实在有些可怜。记得,回家后母亲发现我被人“整”了,气不过,还上门去骂了那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还做过一次“拾金不昧”好事,和“捡炭”有关。至今都还记忆犹新。那时,我大概读小学三年级 ,也就八、九岁吧。一天约邻居家伙伴一起去捡炭,到四块石煤厂,八行大队办的。煤厂离家较远,大概有二三十里的路。那个伙伴比我大四岁吧,但只比我高一个年级。他们家出身不好,脸上有大面积的疤痕,大家都叫他“僵疤”。所以我们虽然是几十年的邻居,但我从不知道他实名。“僵疤”心地善良、憨厚老实极了,有时简直显得愚钝,小时候和他一起玩,总吃不了亏,因他很善待人。成年后在鲁迅先生《故乡》里看到“润土”形象,我就想到了我儿时伙伴“僵巴”。</p><p class="ql-block"> 那天捡炭回家半路上,我们两个忽然看见路中间一个布口袋,打开一看里面装得是大米,可能有三、四斤吧。正纳闷,心想是谁遗失的呢?这时从路边坎上,一个人边向我们走来,边嘴里骂骂咧咧地,大意是埋怨自己家里人把这口袋米遗落在路上,说完径自从我们手中把米袋提回家。我立马觉得不对劲,肯定有诈。因那胎神我认识,个儿矮小,猴精猴精的,一看就不是个善茬。那人性罗,以前好像是街上的,后来全家才到农村。听大人摆,这人爱吹牛,解放前到处游荡,在成都吹嘘自己是大户人家,老家长山桥有半条街都是他家的,所以在我们老家,他有“罗半街”的外号。我很快就意识到这袋米一定是前方赶路的人遗失的。等罗半街把米薅回家后,我马上叫“礓疤”快走,我们去追赶前边的人,一定要物归原主,不能让歹人占便宜。</p><p class="ql-block"> 那个时候,几十公里外的临县农村,常有两三个、三五个人结伴,拖着架架车(板车)来我老家煤厂买煤。来回可能得三四天,所以要带几天的口粮。他们通常在我家隔壁的街道饭店用米换饭,给加工费。那个年代在饭店吃饭要用粮票,农村人没粮票就用大米。心目中的那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可怜兮兮的。所以,我当时就判断出他们才是这袋米的主人,这一点,我的同伴“僵疤”是决计想不到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急赶好远的路,果真见前面有一辆板车,就是那些买煤的外地人。我追上问“同志,你们掉东西没有?”,他们好像有两个人,看了车上,马上就发现自己的口粮不见了。于是我们俩带着他们回到“罗半街”住处索要,“罗半街”没办法,只好交出米袋,当然嘴里忘不了数落他们两个人,责骂他们如何如何不小心,实则可能是在发泄到嘴的肉没吃成的无奈或者怒气罢。</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读书,老师通知我写发言稿,让我宣传这次“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还记得那次开表扬会的会场,是在区公所礼堂而不是平时开会的学校操场。当时我也不知学校怎么会知道这事。我想只能是“僵疤”到学校说的,而且他一定会全说成是我的功劳。所以我真的认为我童年的这个小伙伴特别,太憨厚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老家发现盐矿资源,跟着陆续建立了许多盐厂。最早建立的是县国营盐厂 ,以后区、公社、生产大队小队都纷纷建有自己的小盐厂。当时还不是真空制盐,都是平锅盐,用煤烧盐卤水,熬干后结晶便成为食盐。这种制盐工艺特别耗煤,一般是一吨煤一吨盐。在童年的后期,我基本上就没到小煤厂捡炭,战场转移至盐厂盐锅下的炉孔里或者是炉渣堆。</p><p class="ql-block"> 前期主要是在县盐厂捡炭。县盐厂最早有两口锅,后来扩建成六口锅。盐厂捡过炉炭,一般要在司火师傅下炉渣后第一时间捡,否则别的伙伴捡完后就没有了。还有就是白天捡炭人多,不好捡。我很多时候晚上去捡。盐锅下面的炉孔,有小房间那么大,遇到冬天,还没到下炉的时候,我就在炉孔里睡觉,暖和得很。睡觉时找出挑运炉渣的大撮箕坐,再找他们铲炉渣时用的竹斗笠戴上,美美地睡到司火师傅下来下炉。这样的睡觉方式,现在的人恐怕是没法想象的。即便在当时,也不是每个捡炭的小伙伴都那样,只有我敢如此大胆。也许,确实是因家里太穷,衣衫单薄 ,冬天冷啊。不过,还是有一次,斗笠被掉下还红着的炉渣点燃着火,我被火苗烧醒,迅速地掀掉斗笠,从炉孔里逃将出来,真实有惊无险。</p><p class="ql-block"> 在县盐厂捡炭还有件事,记得清楚。大概也是读三、四年级的事吧,其时我八、九岁。那次家里烧煤一点都没有了,必须救急。我约了一个同学,决定当晚去县盐厂捡炭。因盐厂下半夜的那次下炉几乎没有人捡炭,最好捡。天黑以后我就到同学家里去喊他,他说想在家里睡一阵再去,本来也是,下炉时间是下半夜,我就同意了,和他一起睡。他家照样也穷,家里电灯比我家还少。平时晚上到他家耍,走路都摸着墙走。他家的电灯是“一管二”。楼板上抠一个洞,灯泡放在中间,真的就是“上管天来下管地”。可要命的是,他家那颗“一管二”的电灯,正好在他睡的那张床的踏板边。我上床的时候就很当心脚掉进洞里。整个一晚上都在想:半夜起来时,脚会不会踩进洞里……也许正因如此,那晚没有闹钟到半夜也能起床,当然是我叫醒那同学的。</p><p class="ql-block"> 到盐厂后,还没到深夜班下炉时间,我立即开始捡炭。而我那个同学到盐厂又开始在炉灶下接着呼呼大睡。下夜3点钟下炉没多久,我就捡满了一背篼。于是我喊醒他,让他抓紧捡炭,告诉他我要先回家,因确实第二天早上家里没有炭了。小时候是最怕鬼的,那次我独自一人背着炭三更半夜回家,好像还没觉得特别害怕,也可能是因为走的大公路,沿途看不到坟包的缘故吧。走到场口,也正是那同学的家门处,看到一根长竹竿架在路中间,原来是很多民兵设卡检查。在文革时期,那种情形是经常的,没事找事的人多。回家后也不知我那同学,在我走后,是开始捡我已经择过一遍的炭呢,还是继续睡大觉。</p> <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捡炭经历,我被关过一次黑屋,是我童年时代的至暗时刻,刻骨铭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p> <p class="ql-block">童年的黑屋。</p> <p class="ql-block"> 童年的最后两年,我已读初中了,基本上不再到县盐厂捡炭,转而在区盐厂捡。那时老家的“区”是县和公社之间的行政单位,一般管几个、十几个公社,不属于国家四级行政区当中的一级,上世纪九十年代取消,撤区并镇。区盐厂的平锅比县盐厂的要小得多,自然炉孔也小,相当昏暗,觉得粉尘铺天盖地,总之,捡炭环境相当恶劣。那时,在炉孔里基本上捡不到什么过炉炭的。</p><p class="ql-block"> 捡不到炭也得捡啊,所以很多时候就想些其他方法。譬如,帮司火师傅铲煤司火,而司火师傅就安心打瞌睡。期间直接将灶门口没烧过的炭勾出,冷却后便是上等的过炉炭。因数量不多,司火师傅发现后也不会制止的。另外,用板车帮烧盐司火师傅,在厂坝煤堆上把煤运到灶前,趁机顺手牵羊似的“毛”(拿的意思)些煤炭。后来,干脆就到煤堆上直接取煤,当然是偷偷干的。厂方知道我们这群人会干这事,巡查时发现我们,就会加以驱赶。但等他们走了,我们又进厂子里去,经常玩“猫捉老鼠”的把戏。那段时期,夜间去区盐厂捡炭好像要多些。去时一般是,把背篼放在厂围墙外,翻铁门进去。我被逮住,关黑屋,就是夜间捡炭时发生的。其实,那时我们与其说是捡炭,不如说是偷炭,性质已经变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深夜,我们几个还在灶前闲聊,遭到厂里管事的人带队突袭。大家纷纷往厂门前跑,我背对着那帮人,没发现“鬼子”来了,因此在逃跑的队伍中,我跑在最后。前面的伙伴们纷纷翻过铁门,而我跑到铁门时,后面的“追兵”已至,我已经没法翻越铁门逃跑了,于是我转身逃向厂区山坡。在山坡围墙边,我还是翻上了围墙顶,但当天晚上,天色漆黑,跟本看不清围墙外地形,实在不敢往下跳。于是只好跳回厂区内(厂区内有微弱灯光),蹲在围墙角下躲藏,想等那帮人收场后,再翻铁门出去。不曾想,那帮人还真较劲,知道我没跑出去,就满厂子里巡查。自然我被“束手就擒”,然后被关进小黑屋反省。后来,责令我在黑板上写捡讨书,直到天亮,才放我回家。我没有小时候哭的记忆,但那次事件,我是真的哭了。被人像犯人一样抓住,关黑屋,那种恐惧、无助、痛苦、绝望的情绪强烈得很,毕竟那时我才十一岁呢!</p> <p class="ql-block"> 往事随想到这里,该告一个段落了。其实很多同龄人都有我这样的经历。我们这一代的童年确有较多的苦难,往事有的是辛酸的,但更多的是快乐的。至少没烦恼,就是人生的快乐。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是多么地想再回到童年,哪怕成天身上打着寒颤,饥肠辘辘,做辛苦的事,甚至再被关一次黑屋,我都愿意。</p><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22日于成都家</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