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流勇退

梦屏

　　急 流 勇 退

梦 屏

我们正聊得投入，他的电话忽然响了。是他妻子打来的。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夫妻闲谈，说起女儿，说起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那几句家常轻轻落进耳朵，我心里猛地一沉，生出强烈的不安与愧疚。

那段日子，我困在二婚长久的拉扯里面。前面已经经历过好几次隐瞒与背叛，心里长久悬空，像无根的浮萍。日复一日要承担女儿的养育、繁重的教学工作、家里大大小小的压力，心底积压的委屈无处诉说。长久以来，没有人读懂我心底漂泊的那一面。直到遇见他。

有一天，他来到我的家里，看见我桌垫玻璃下压着一只飞蛾的标本。他问我为什么喜欢它。

　　我说："曾有一位大家说，飞蛾'为了追求光和热，将身子扑向灯光，终于死在灯下，或浸在油中，飞蛾是美的。在最后的一瞬间，它得到了光，也得到了热'，所以我喜欢它。不，更准确的说，我是欣赏它。"

听了我的解释，他诧异地看着标本。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身躯、灰扑扑的色彩、没有花纹的翅膀，竟然藏着那么大的勇气，为了追寻一瞬的光亮，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说完，他久久凝视那只飞蛾，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告诉我说："假如下辈子可以选择变成一只昆虫的话，我也想变成一只飞蛾。"

我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随口一说。这句话，留给我无尽遐想。假如他真的变成一只飞蛾，那会怎么样呢？我默默凝视桌上的飞蛾标本，许久之后，好像那飞蛾也在静静望着我。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它轻轻晃动翅膀，像是要对我说：

假如你想做飞蛾，假如你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那我告诉你，你必须勇敢面对你不起眼的容貌。当春之蝴蝶翩翩起舞的时候，你得耐住寂寞。

那时的我，是真的愿意做这样一只飞蛾。长久沉寂的心里，终于遇见一束光。我渴望这份懂得，愿意抛开所有顾虑，不顾一切奔向这团温暖的火光。那时候，只觉得这束光，是灰暗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直到那通电话响起。

听着他们夫妻谈论孩子，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有妻子，有女儿，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自己就是在婚姻里受过欺骗、尝过被辜负滋味的人。我深知被人隐瞒、被人介入是何等伤人。我不想，也不能，去成为那个伤害另一个女人的人。

一边，是心底真切的不舍。舍不得这份难得的理解，舍不得这份炙热的心动；一边，是良心的枷锁，时刻提醒我，这条路走下去，会毁掉别人安稳的生活，留下难以抹平的伤痛。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拉锯。飞蛾一心奔赴火光，可飞蛾也终于看清，这团火焰的背后，燃烧着别人的家庭。

心动不假，可底线不能破。

我可以允许自己短暂动心，却不能继续往前走。这份心动的落点，是别人的家。

于是我选择停下脚步。

不是情愫变淡了，不是那份共鸣是假的。是我主动抽身，急流勇退。

放过他们一家人，也是放过困在两难之中的我自己。

飞蛾未必一定要扑向火焰。有些火光远远看着就好，不必靠近，不必焚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