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章:零下四十度(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雪没停。</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从雪窝子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像被人用棍子抽了一遍。手指头弯不了,脚趾头没知觉,耳朵一碰就疼,鼻涕流出来瞬间冻成冰碴子。他看见旁边一个战士还在趴着,推了一把:“起了,天亮了。”</p><p class="ql-block"> 那战士没动。</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又推了一把,手碰到他脖子,硬邦邦的,像碰了一块石头。他把那战士翻过来,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睁着,上面结了一层薄冰。</p><p class="ql-block"> 死了。</p><p class="ql-block"> 夜里冻死的。</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愣在那儿。宋茂走过来,蹲下,把那战士的眼睛合上,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所有人喊:“都起来!活动手脚!不准坐!不准蹲!站起来跺脚!”</p><p class="ql-block"> 有人站起来跺脚,跺了两下,栽倒了。宋茂过去拉,拉起来,那人又栽下去。再拉,再栽。宋茂蹲下去摸他的腿,腿是硬的,像两根冰柱子。</p><p class="ql-block"> “来人,架着他走。”宋茂把那人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回头冲朱彦夫喊,“小朱,你走前头,看见有雪窝子深的,喊一声。”</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应了一声,走到队伍前面。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插进去。他听见后面有人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但没人说话。说话费气,气留着走路。</p><p class="ql-block">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p><p class="ql-block"> “隐蔽!”宋茂一把将朱彦夫按倒在雪地里。</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趴下。朱彦夫脸贴着雪,听见头顶上“嗖嗖”的声音,像有人拿鞭子抽空气。是炮弹。远处山脊上冒起一团白烟,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炮弹落在队伍左侧的松林里,炸起来的雪和土混在一起,黑乎乎地扬上天。</p><p class="ql-block"> “有人受伤了!”后面有人喊。</p><p class="ql-block"> 宋茂爬起来,猫着腰往后面跑。朱彦夫跟着跑。一个战士倒在雪地里,腿上全是血,棉裤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肉翻出来,冒着热气。旁边的战士在给他包扎,手冻得打颤,绷带缠了两圈就缠不上了。</p><p class="ql-block"> “别慌。”宋茂蹲下去,把绷带扯开,重新缠。他的手也冻得不利索,但比那个战士稳当。缠完了,拍了拍伤员的肩膀:“能走不?”</p><p class="ql-block"> “能。”</p><p class="ql-block"> “能走就走,走不了就架着。不准停。”</p><p class="ql-block"> 队伍继续走。那个伤员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雪地上拖了一道红印子,很快又被新雪盖上。</p><p class="ql-block"> 中午的时候,命令传下来:原地隐蔽,等待天黑继续行军。所有人散开,找个雪窝子蹲着。但宋茂没让大伙散。</p><p class="ql-block"> “都过来,聚堆。”他找了个背风的土坎,把人都招呼过来,“挤在一起,暖和。”</p><p class="ql-block"> 十几个人挤成一团,肩靠肩,背靠背。朱彦夫挤在中间,左边是一个江苏兵,右边是一个四川兵。江苏兵在哆嗦,四川兵在骂:“龟儿子,你抖啥子嘛,抖得老子也跟着抖。”</p><p class="ql-block"> “我冷嘛。”</p><p class="ql-block"> “冷就跺脚。”</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开始跺脚,跺得雪地“咚咚”响。旁边的人也跟着跺,十几双脚一起跺,像打鼓。</p><p class="ql-block"> 宋茂坐在最外面,背对着风,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冻土豆,用刺刀刮着吃。他一边刮一边说:“俺给你们讲个事儿。俺们村有个老头,冬天冷得受不了,就蹲在灶膛口烤火。烤着烤着睡着了,一头栽进灶膛里,把胡子烧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呢?”</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逢人就说,烤火不能打瞌睡。再后来他冬天再也不烤火了,改成钻被窝。结果有一回被窝里钻进去一只猫,他一翻身把猫压了,猫嗷一嗓子蹿出去,把他脸挠了。他逢人又说,钻被窝不能压猫。”</p><p class="ql-block">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把风撕开了一道口子。</p><p class="ql-block"> “再讲一个。”江苏兵说。</p><p class="ql-block"> “不讲了,省点力气。”宋茂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搓了搓手,“来,换个法子。都站起来,手搭前面人肩膀上,转圈走。走热了再蹲下。”</p><p class="ql-block"> 十几个人站起来,搭着肩膀,围着土坎转圈。一边转一边跺脚,雪地上踩出一圈黑印子。转着转着,有人哼起了调子,是《沂蒙山小调》:</p><p class="ql-block"> “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p><p class="ql-block">宋茂跟着哼。哼了两句,忽然停了,冲朱彦夫喊:“小朱,你咋不唱?”</p><p class="ql-block"> “俺不会词。”</p><p class="ql-block"> “不会词就哼调。来,跟俺哼。”</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跟着哼。哼着哼着,脚好像不那么冷了。转了三圈,宋茂喊停,所有人又蹲下来,挤成一团。这回没人哆嗦了。</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宋茂那张读书卡片摸出来。卡片冻硬了,边角扎手。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揣回去。</p><p class="ql-block"> “别攥着。”宋茂看见了,“手和纸冻一起,一扯就是一层皮。”</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想松手,松不开。</p><p class="ql-block"> 宋茂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套在他手上。手套带着宋茂的体温,朱彦夫觉得手指头尖上针扎一样,那是血又开始流了。</p><p class="ql-block"> “连长,那你——”</p><p class="ql-block"> “俺手糙,冻不坏。”宋茂把手缩进袖筒里。</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两发冷炮。炮弹落在山坳外面,炸起来的雪像白雾。没人受伤,但所有人都趴着不敢动。趴了半个钟头,宋茂抬头看了看,骂了一句:“瞎打。敌人也不知道俺们在这儿,瞎咋呼。”</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冲大家喊:“没事了,起来活动。不准坐着不动,冻死了划不来。”</p><p class="ql-block"> 有人小声嘟囔:“冻死也比炸死强。”</p><p class="ql-block">“放屁。”宋茂瞪了他一眼,“冻死炸死都是死,但冻死是窝囊死。俺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冰棍的。都起来,跺脚。”</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又站起来跺脚。</p><p class="ql-block"> 天又黑了。队伍继续走。这回比昨天更冷。朱彦夫觉得自己的鼻子已经没知觉了,吸口气,鼻腔里像扎了针。他把宋茂那张卡片摸出来,攥在手里,攥着攥着,手和卡片冻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宋茂走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小朱,俺跟你说个事儿。”</p><p class="ql-block"> “啥事儿?”</p><p class="ql-block"> “要是俺回不去,你替俺给俺娘带个话。”</p><p class="ql-block"> “你自己带。”</p><p class="ql-block"> “万一呢?”宋茂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跟她说,俺没给她丢人。俺没当孬种。”</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听见没?”</p><p class="ql-block"> “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大点声。”</p><p class="ql-block"> “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宋茂笑了,拍了拍朱彦夫的肩膀,走到前面去了。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朱彦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特别大,把整个雪夜都挡住了。</p><p class="ql-block"> 后半夜,雪更大了。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像有人拿着鞭子抽。有人开始走不动了,一步一挪。有人坐下来,说“歇会儿”,一歇就再没起来。宋茂挨个去拉,拉起来又倒下,倒下了再拉。最后他嗓子哑了,喊不出声,只能用手拍,拍这个的肩膀,拍那个的脸。</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看见他把一个又一个战士从雪里往外拽,拽不动就用背扛,扛起来走两步,放下,再扛下一个。他的棉衣被雪打湿了,结了冰,硬邦邦的,走路哗啦哗啦响。</p><p class="ql-block"> “连长——”朱彦夫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宋茂回头。</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想说“你歇会儿”,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宋茂摆摆手,意思是“别废话,走”。</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隐蔽位置。一个山坳,背风,有片密林。命令传下来:就地隐蔽,白天不准动,天黑继续。</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瘫在雪地上。朱彦夫趴在一棵松树底下,把身子蜷成一团。他看见宋茂靠在另一棵松树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朱彦夫凑过去看,是那张读书卡片,背面新写了一行字,墨迹被雪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p><p class="ql-block"> “沂蒙山的煎饼,卷三根葱。”</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把自己的卡片摸出来,两张并排放在雪地上。一张写着“哪怕冻死,我也要像沂蒙山的松树那样,站着”,一张写着“沂蒙山的煎饼,卷三根葱”。</p><p class="ql-block"> 他把两张卡片叠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衣兜,贴着心口。</p><p class="ql-block"> 闭上眼。</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雪还在下。山坳里一片安静,只有风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哼歌。</p><p class="ql-block"> 哼的是《沂蒙山小调》。</p><p class="ql-block">朱彦夫侧耳听了听。是宋茂。他闭着眼,靠在松树上,嘴里哼哼着调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 朱彦夫也闭上眼,跟着哼。哼着哼着,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宋茂哼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