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拍》（26）古今中外曲 弹指一挥间（中篇—斫琴）

余浩

掩抑复凄清，非琴不是筝。还弹乐府曲，别占阮家名。古调何人识，初闻满座惊。

——白居易《五弦弹》

斫琴，本是精制古琴、匠造雅器的传统工艺，循古法百道工序，择良材、调共鸣，以手传心。而冯满天先生复刻唐阮、改良今阮之路，较之寻常斫琴，更为孤绝漫长，艰辛久远，堪称一场与千年古音的跨时空追寻。

阮咸，源自秦，盛于唐，得名魏晋名士阮咸，曾沿丝路远播西域，是华夏弹拨乐里温润浑厚的雅器。奈何岁月跌宕，此器几经断续，至明清渐趋湮没。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央民族管弦乐团初立，中低音声部空缺，遍寻全国竟无一正宗古阮可觅。无奈之下，匠人只得参照敦煌壁画、古籍线描，杂取琵琶、月琴形制，依样画葫芦——琴成而形近，音色却如隔靴搔痒，终不得古阮神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形可仿，魂安在？

冯满天先生习阮多年，指下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可每每抚弦，总觉得琴中少了一缕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对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眉目皆备，却无灵气。

直到一日，他读到白居易咏阮咸之句："掩抑复凄清，非琴不是筝。古调何人识，初闻满座惊。"诗句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他猛然醒觉：原来自己苦苦寻觅的，正是这"凄清"二字！那是一种不属于琴、不类于筝的独特韵致，是盛唐气象里一缕孤高的魂。

然而寻遍南北乐器行，无一把阮能出此声。彼时民乐界之困，恰如《庄子》所言"得鱼忘筌"——弹者不知琴何以发声，制者不解音律为何物，形与神两相悖离，谁人去叩古阮之门？

冯满天先生初中辍学，无科班学历傍身，却有一腔孤勇。他掷下一句话："既然无人能制，那我便自己斫。

斫阮岂是寻常木工？它横跨声学、材料学、律学、手工诸门，是一门"通才之学"。古人斫琴讲究"选材良、用意深、五百年后有知音"，制琴人须读得懂木纹之疏密干湿，摸得透箱体共振之玄机，通晓历代形制之流变，更要凭一双耳朵、一双手，在千百次试错中唤醒木头里沉睡的声音。《考工记》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四者兼得，方可成器。这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敏锐的听觉，以及一种近乎愚公的恒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为了筹措木料与耗材，他四处走穴，一日连赶数场，唱到嗓音嘶哑亦不肯停。良木须露天陈放四年，待性稳方可入料；低音四弦寻访三载，方得古法金弦，一弦价值六千。后来他方查明，早年复原古阮，误将正仓院唐阮琴身纹饰认作音孔，开孔泄声，恰是古韵流失之根。他借正仓院唐阮X光图纸细研内部音梁，苦思七八载，另辟隐孔之法，寻回古阮音色，又保全音量。

历经十八寒暑，四十七把琴，一把一把地斫，一把一把地废，木材堆满斗室，像一座沉默的坟场。直到二〇一〇年，仿唐隐孔中阮终告成型。

一弦拨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恰合白诗中那份"凄清"之意——含蓄、空灵、不事张扬，却直抵人心。世人由此赠他一雅号："阮痴"。

有人问冯先生：诸多评价之中，哪一句最贴合你？他答：清华美院苏丹先生所言——"文化的自觉者"。"我在弹琴的时候最自信，在背后支撑我的是中国哲学和中国美学。"此语平淡，却重逾千钧。

冯满天先生常说："乐由心生。"

今人习乐，多依赖曲谱，按图索骥，节拍分毫不差。然中国古乐本无定谱，亦不拘刻板节奏。《礼记·乐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古人之节奏，随一呼一吸自然流淌，如行云流水，不可方物。音乐不该是照本宣科的复刻，它应当从心底生发——心与乐合，方有生命。

世人多知他是潜心复原古阮的演奏家，却鲜有人知，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便与崔健并肩，是中国第一代摇滚乐先驱。中西音乐的双重浸润，使他的演奏不拘一格——传统阮乐根基之上，融爵士之即兴、摇滚之张力、布鲁斯之苍凉，打破地域与民族的边界。如今身为国家一级演员，他携阮走遍世界：卡耐基音乐厅、肯尼迪艺术中心、萨尔茨堡音乐节……足迹遍及近三十国，三十年如一日，在异邦传播中国民乐，探索"乐以疗心"之道，践行"用民乐表达世界"的宏愿。

听冯先生弹琴，最好是在现场。琴声缓缓漫开，如月照幽林、泉流石上。听者仿佛沉入冥想，松弛而自在。他笑言，在国外开音乐会，台下常鸦雀无声，不少听众在乐声中沉沉入静。古字"樂"通"藥"——音乐本就是抚慰心灵的良方。乐本为疗心之方，阮便是启静安神之钥。他仍在路上。研发无品中阮，尝试电声改良，哪怕引来争议，亦不改初衷。他不急。深知复兴民乐是百年之计，非一朝一夕之功。《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他走得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从少年结缘，到如今年过花甲，半生斫琴，半生抚弦。于世人，阮是古乐雅器；于冯满天，阮是知己，是生命，是文脉，是使命，是毕生守护的华夏乐魂。痴，非偏执，是清醒的文化自觉。守先人遗韵，传华夏清音，弹与世人，弹向远方。

丝弦一脉，穿越千年。古音沉寂久矣，幸有冯满天，以斧为笔，以木为纸，倾尽半生心血，追盛唐阮咸遗响。弦管千秋，贵在薪火，非为逞技，只为留住一缕属于东方安宁自在的古音。冯满天以一腔孤勇接续千年文脉，以一颗赤子素心守住华夏乐魂，这份矢志不渝的文化自觉，如山间清响，历久不散，可敬，可颂，长留人心。

冯先生以一人之肩，扛起千年绝响；以半世痴心，换得古音重生。世间纵有千万曲，不及冯公一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