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荆棘踏荒人——地质文学（连载四十七）地质子弟成长

深秋

六十九、瓜地值守学校旁边的菜地里，黄瓜、辣椒、豆角、茄子、西红柿一天一个样往上窜。各年级都有自己负责的地块，锄草、浇水、施肥、搭架子，都是学生轮流做。到了收获的季节，校门台阶上就摆开了一溜菜摊——青菜辣椒豆角茄子都是论斤称，两三分钱一斤，西红柿贵一点，四分钱。放学铃一响，校门口就围满了人。女同学居多，蹲在菜摊前挑挑拣拣，看秤的、算账的、互相商量买什么的，闹哄哄挤成一片。也有男同学挤进来，挑几个红透了的西红柿往书包里一塞——他们不指着这个做菜，是当水果吃的。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边走边啃，走得慢的还没到家已经吃完了。教室后面那片坡地，三月份就种上了西瓜。从下种到牵藤，再到结出拳头大的小瓜，都是学生轮流照管。到了夏天，瓜藤爬满了整面坡，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敲一敲，发出闷闷的“砰砰”声——这是熟了。为了防止有人夜里偷瓜，山坡上搭了一个简陋的瓜棚——四根树杆扎进土里当柱子，柱子上端绑着长竹竿，铺上树枝和茅草挡住日头。底下也铺了一层干草，权当歇脚打盹的“床”。瓜棚的位置选得好，坡上地势高，站在棚边往下看，整片瓜地都收在眼底。各班轮流值夜，一宿三四个人，躺在棚里听风过瓜叶的沙沙声，偶尔起身看一眼坡下的瓜地，月光下那些圆滚滚的西瓜像一个个安静地蹲在土里的小脑袋，看着心里踏实。这天晚上轮到万泉河、周顺利、梁志和、朱振原看守瓜地。傍晚，四人先后来到瓜棚，有一句没一句地扯了几句话，翻来覆去无非是学校那点事，话头接不上就断了。万泉河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着草茎那点若有若无的甜汁，仰面倒在茅草上，枕着手臂跷起腿，穿过棚顶枯黄的树叶缝隙，漫无目的地望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其他三人也无事可做，各自躺下来，学着万泉河的样子，枕着手臂看夜空。入夜后，白天攒下的暑热渐渐散去，瓜棚四面临风，比睡在屋里凉快许多。可凉快归凉快，蚊子也跟着来了，嗡嗡地在耳边打转，点起一盘蚊香也挡不住。万泉河被叮得躺不住，索性翻身坐起来，抓过手电筒走出瓜棚，朝瓜地里照了一圈，光柱扫过藤叶和泥土，没见人影，又关了手电走回棚里，咚地一下躺回去，压得干草沙沙响。周顺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看见人没有……没有人偷西瓜吧？”“鬼都没看见一个，平安无事喽！”万泉河学起电影《平原游击队》里更夫的调子，拿手电筒往木柱上敲了两下。“嗨，你这一敲，倒提醒我了，我们守瓜地少了一件重要的武器！”梁志和猛地坐起来，眼里放光，盯着万泉河手里的电筒。万泉河一愣：“什么武器？鸟铳？还是红缨枪？”梁志和笑而不答，捏着下巴故作深沉。“你卖什么关子，快说！”朱振原也来了精神。梁志和折了根干树枝，抬手往棚顶竹竿上敲了两下：“平安无事喽——少了竹梆子呀！要是有一副竹梆子，夜里敲几下，小偷听了也不敢靠近。”“哎哟，绕了半天，我还以为你要造把枪呢！”万泉河伸手推了他一把，四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刚歇，朱振原压低声音，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哎，你们想不想吃西瓜？”三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当然想！”朱振原嘿嘿一笑：“我有一计，包大家吃上西瓜。学校快放暑假了，再不吃可就没有机会了。”“你说，你说。”“我们摘一个大西瓜，光明正大地吃，瓜皮留着，明天跟老师说晚上有人来偷瓜，被我们发现了，小偷扔下西瓜就跑，瓜摔在地上裂成几瓣，我们怕放到早上坏了，就分着吃了。这个说法怎么样？”瓜棚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犹豫：“这……说假话不太好吧？”“就一个西瓜，又不是多大的事。”另一个人说，“再说再不吃就放假了，想吃也吃不上了。”“万一老师发现了，写检讨多丢人啊！”朱振原压低声音：“只要我们口径一致，老师不会怀疑。怎么样，干不干？”“干！”“走，摘瓜去！”四个人猫着腰溜出瓜棚，钻进瓜地，手电光在藤叶间扫了一遍，挑了个最大的西瓜，一把掐断瓜藤，抱着跑回瓜棚。月光下，抡起拳头几下砸开，红瓤在夜色里透出暗红的光。人手一块，埋头就啃。沙瓤的西瓜清甜多汁，凉丝丝地滑过喉咙，几个人狼吞虎咽，几分钟就啃得只剩白皮，意犹未尽。“好甜！刚吃出味来就没了。”“我也一样，还能再吃一个。”“不能摘了，一个就够了。”“家属二区菜地里也种了西瓜，那里没有人守。”不知谁提了一句。“嗯，那边没有人看。”“那——明天晚上？”“明天晚上！”天际线渐渐泛白，瓜地里的虫鸣声不知何时歇了下去，像是被晨光压住了。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上，睡得正沉——前半夜话说得太多，精神头撑着没合眼，等到天快亮了，困意才一起涌上来，倒下就睡着了。“哒哒嘀哒——”起床号声从学校方向传进瓜棚，四个人翻了个身，动弹一下接着睡。又过了一个小时，上课钟声才把他们真正叫醒。他们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上沾着碎草屑，互相看了几眼，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还残留的西瓜汁，站起身往学校走去。进了老师办公室，值班老师正在写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昨晚瓜地有情况没有？”“有！”朱振原往前站了半步，“昨天晚上有人来偷西瓜，被我们发现了。天黑看不清人，只看见两个黑影，丢下西瓜就跑了。”老师眉头微微一皱：“偷西瓜？看清楚人没有？”“没有，天太黑，只看到影子，跑得也快，没追上。”万泉河在一旁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西瓜摔烂了，我们觉得不能浪费，就分着吃了。”梁志和接了一句。老师看了看他们四个，没有起疑心，反倒点了点头：“摔烂了留着也没用，吃了就吃了。你们守了一夜也辛苦了，快回家吃饭吧。”四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门一关上，朱振原和万泉河便挤眉弄眼地憋着笑，梁志和也咧了咧嘴。只有周顺利落后了半步，刚才他一直没有开口，垂着眼盯着脚下的地面，手指悄悄攥着衣角，直到走出办公室门，指节才慢慢松开，脸上那点紧绷才慢慢散开了。四个人走到家属二区的拐角，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成功瞒过老师，这比考试考了好成绩还让人得意。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那股晚上去二区偷西瓜的念头，也跟着又壮了几分，却谁也没有说破。盼望中的夜晚悄悄来临。天刚擦黑，孩子们就陆陆续续从屋里跑了出来——抓特务的、玩木头人的、推着弹子盘车满场跑的，喊叫声和车轮声搅成一片，家属区每个角落都是攒动的人影。梁志和、万泉河、周顺利、朱振原在路口碰了面，没像往常一样扎进人群里，而是退到一个角落里站着，远远看着别人玩，目光却时不时往二区的方向飘。没过多久，雷志鹏坐着弹子盘车被几个人推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架新造的车，一伙人呼啦啦地跑近：“梁志和！朱振原！你们的车呢？下来比一场！”“弹子盘坏了，今天玩不了。”朱振原抢先开口，又侧头朝梁志和挤了一下眼，“你的车是不是也转不动了？”梁志和会意，接过话头：“轮子里进了沙子，卡死了，没有涂机油动都动不了。”“嘿嘿，那就瞪大眼睛看我们玩飞车吧——弟兄们，给我冲啊！”雷志鹏也不纠缠，一挥手，一群人推着车呼啦啦地跑远了。朱振原四个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一阵喧嚣被夜色吞没，才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转身朝家属二区的方向走去。路上没有多话，彼此都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夜更深了，玩闹的人声也渐渐散去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四个已经离开了场地。他们趁着热闹悄悄退出来，绕到家属二区后面的瓜地边上，猫着腰钻进瓜藤和杂草丛里，四下打量了一番。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月色不算太亮，但也够看见瓜藤间那些圆鼓鼓的轮廓。四个人蹲在地里，用手轻轻摸索，专挑大的，遇到小的便跳过，又在瓜皮上弹了弹指头，听声音辨生熟。四个人动作倒也利索，不一会儿就选定了两个大西瓜，一把掐断瓜藤，搂在怀里，弯着腰快步跑出瓜地，直往豆腐房那边的暗处跑。到了一条僻静的路边才停下脚，弯腰把西瓜放在地上，踹着气，四下张望了一圈，心跳得咚咚响，生怕半路撞上人。万泉河最先缓过气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没人，吃吧。”说着抱起一个西瓜往地上一磕，“咔嚓”一声，西瓜裂成两半，又补了一下，磕成四瓣。四个人一人抓起一块埋头就啃，红沙瓤的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来不及擦，只顾着大口往嘴里塞。一个瓜不到五分钟就只剩白皮，紧接着第二个也砸开了，又是一阵风卷残云。吃完了，四个人拣起瓜皮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抹了抹嘴，才悄悄往回走。走到半路，周顺利打了个饱嗝，忽然有了尿意，便停在路边解开裤子“嘘嘘”起来。西瓜水多，吃下去消化得也快——这一泡尿声刚起，其他三人也跟着来了感觉，一个接一个解了裤子，酣畅淋漓地尿了一通。“嗨，吃得痛快，尿得也痛快。”朱振原系好裤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们分开走，别一起回家，免得让人看见。”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脚小跑着往自家方向去了。其余三人也各自散开，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夜色里。家属区那边，玩闹的孩子们还在跑着、喊着、推着弹子盘车，没有人知道朱振原四人刚刚饱了口福，这会儿已经各自回到家，躺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种植组的妇女出工种地，经过瓜地时发现瓜藤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地上留下几串杂乱的脚印。顺着脚印拨开瓜叶仔细一看，两根瓜藤上留着新鲜的断口，瓜蒂渗出汁水，明显是昨夜被人掐断的。几个人蹲在原地嘀咕了几句，便起身去报告了楚君刚。楚君刚赶来查看了一遍，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拨开瓜藤看了看断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脚印乱七八糟的，看不出来是谁。可能是陶市那边的人顺路摸进来的，也不排除就是家属区里的人干的。”他弯下腰又拍了拍地上的几个西瓜，“都熟了，再留下去也是招人惦记。”转身对妇女们说，“上午把瓜全摘了吧，地里没瓜了，也就没人打主意了。”妇女们领了话，回屋拿了筐，蹲在地里一蔸一蔸地翻藤找瓜。西瓜摘了一筐又一筐，整整齐齐地码在路边，个头大的滚圆，小的也不输阵，堆得像一座小山。藤蔓被扯起来扔到一边，地面上只剩下踩踏过的野草，横七竖八地伏在地上，像什么都没有长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