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京华》第十六章:地下名单

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

第十六章·地下名单小凤仙翻过三道墙，才甩掉追兵。她不敢走大街，只能沿着胡同的阴影跑。北京的胡同像一张网，她在这张网里穿梭，身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野狗。她跑不动了。肺里像塞了一团火，每吸一口气都疼。她拐进一条死胡同，面前是一堵墙，墙很高，爬不上去。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了咬牙，准备拼了。这时候，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落了闩。小凤仙举刀就刺，被那只手按住了。"是我。"一个声音说，很低，很熟。她愣住了。是陈世荣。陈世荣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起来比白天苍老了许多，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你怎么——""我听见枪声了。"陈世荣说，"我知道你会往这边跑。跟我来。"他带着小凤仙穿过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走到墙角，搬开一口大水缸，露出地上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个铁环，陈世荣用力一拉，石板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下去。"小凤仙没有犹豫，跳了下去。下面是一段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陈世荣跟在后面，把石板重新盖上。黑暗里，小凤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一样。石阶到底了。陈世荣点亮一盏灯。 小凤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四壁都是砖，只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这就是密室？""嗯。"陈世荣说，"陆先生当年修的。上面那间屋子，现在是柴房，没人来。"陈世荣把铁盒子递给她。"陆先生临走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天你逃到北京，无处可去，就把这个给你。"小凤仙接过盒子。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一个搭扣。她伸手打开，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叠纸。她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凤仙。她的手开始抖。她拆开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却很清晰，是陆明的字，她认得。 凤仙：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亲口把这些话告诉你。送你到湖北交界路口之后，我便知道，有些话若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茶楼我留给陈伯年了，他是个好人，靠得住。密室里的东西，你拿着。那叠纸，是一份名单，上面的人，有些是同志，有些是内奸。内奸有三个，我已经圈出来了。他们中有一个，在袁世凯身边。蔡锷的家眷，如果被扣在北京，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前门外，琉璃厂，荣宝斋，掌柜姓王。他是自己人，会帮你。还有一句话，我本不该说，可若不说，我怕你将来走得太苦。别恨。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若有一天，有人唤你“素心”，愿你记得，那是你心里最干净的地方。好好活着。陆明信不长，小凤仙看了三遍。她没有哭。眼泪在已经流过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很硬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拿起那叠纸。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几百个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身份、联络方式。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画叉的，陆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已故。小凤仙一个个看下去。 她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名字——蔡锷，唐继尧，梁启超……这些人都还活着，在云南，在打一场她参与的仗。她也看见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后面注着"袁府秘书""陆军部次长""警厅督察"……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雷震春"。雷震春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内奸，可除。她忽然笑了。原来陆明早就知道。原来雷震春的死，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复仇，也是陆明早就替她画好的路。她继续往下看，看见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内奸。第一个是雷震春，可除。第二个名字她没见过，注着"天津警察厅"。第三个名字——"袁克定"。小凤仙的手顿住了。袁克定。袁世凯的长子。陆明在名单上写了一行小字："袁长子，实为同志，卧底袁府，慎护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袁世凯的儿子，是革命党？这太荒谬了。但她知道陆明不会写错。陆明做事，从来不会没有凭据。她把名单重新叠好，也收进怀里。"陈掌柜，"她抬起头，"你知不知道，荣宝斋的王掌柜？"陈世荣点点头。"知道。家父跟他有交情。""明天，我想去见他。" "我带你去。"陈世荣说，"但姑娘，你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已经戒严了，袁世凯的人在全城搜捕。""那蔡夫人她们——""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陈世荣说，"如果她们能跑到前门，我的人会带她们来这儿。"小凤仙松了一口气。她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累。从昆明到北京，从杀人到逃亡，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我在这儿待一晚。"她说，"明天一早，我去荣宝斋。"陈世荣点点头，给她铺了一张草席，又给她留了一盏灯。"姑娘，您休息。我在上面守着。"他爬上石阶，把石板重新盖上。密室里只剩下小凤仙一个人。她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砖。砖缝里长着一点青苔，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绿光。她想起陆明信里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她怎么活？杀了人，逃了命，顶着一个假名字，藏在一间地下的密室里。蔡锷的家眷还不知道有没有救出来，袁世凯的人在全城搜她，她手里只有一把刀、一把枪、五发子弹，还有一份几百人的名单。她忽然想起在昆明唱《牡丹亭》的时候，杜丽娘有一句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时候她唱这句，台下掌声雷动。她不知道什么叫断井颓垣，她以为那只是戏里的词。现在她知道了。姹紫嫣红开遍，最后都是断井颓垣。戏台是，茶馆是，人生也是。但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往前走。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荣宝斋，找王掌柜，救蔡夫人，查名单上的内奸，还有……也许，她该去看看袁克定。一个卧底在袁世凯身边的革命党。 这太危险了。但陆明说"慎护之"。陆明不会错。她在黑暗中攥紧了那封信，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上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陈世荣在巡逻。再上面，是北京城的夜，戒严的夜，枪声和脚步声交织的夜。而在地下，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一个女人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戏台，穿着粉红色的杜丽娘戏服，水袖一甩，满堂喝彩。台下坐着一个人，穿着长衫，笑着看她。是陆明。她唱完最后一句，台下掌声雷动。陆明站起来，朝她走过来，递给她一壶茶。"喝吧，"他说，"最好的龙井。"她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醒了。天还没亮，密室里一片漆黑。她摸了摸怀里，信还在，名单还在，刀还在。她坐起来，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