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条小胡同

头儿

<p class="ql-block">文字/头儿</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 <p class="ql-block">我老家的那条小胡同,一直没有名字。它藏在姜坊、周坊、东边三村交界的深处,像一根被岁月遗忘的旧布条, 缝在村庄的衣角上。里头住着十六户人家,顺着高坡矮坎错落安家,烟火静静缭绕,一晃上百年。</p><p class="ql-block">这条胡同的根,要追溯到清朝晚期。这里原本是我祖辈十五世的场院地,平日种点瓜果蔬菜,麦秋两季便是收获、脱粒的场所。到了民国时期,十六世亲兄弟六人,把地平均分开,继续开枝散叶,人多的盖屋安家,人少的仍做场院。到今天,已经传承到了第七代人。</p><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土地入社,没盖房子的地方成了村里第一生产队的仓库、马厩、烤烟房、加工作坊和场院地。</p> <p class="ql-block">记忆里,库房中堆满农具,排列整齐;马棚里骡马从石槽嚼草,不停地打着响鼻;烤烟坊飘出焦甜烟气,弥漫半个村子;摊满金黄谷粒的场地上,被不停驱赶的成群麻雀反复起落纷飞。</p><p class="ql-block">豆腐坊的豆香味满溢;晾晒的粉皮、粉条透亮有序;磨坊的轰鸣声时断时续;人们不停穿梭忙碌。这是我儿时对这条胡同最鲜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后,生产队解散,生产队使用的场地陆续划为宅基地。家家户户升起炊烟,一缕缕缠成人间暖意,成了今天胡同的模样。宅定了,人就扎下根了。</p> <p class="ql-block">小胡同虽然没有名字,但在村里名气不小,招人羡慕。</p><p class="ql-block">长寿老人特别多,几乎家家都曾有个长寿老者;子女孝顺,孩童绕膝,家庭和睦。我母亲是二零二四年正月去世的,颐年一百零一岁,是我村及附近村庄第一位百岁老人。胡同里的老人们,普遍体恤子女的辛劳,讲究勤俭节约,不愿意给孩子们添一丁点麻烦。</p><p class="ql-block">新生儿双胞胎多。改革开放后,胡同中接连降生四对双胞胎。同款衣衫,一样书包,步履同步,朝夕结伴上学放学,整条胡同都跟着热闹,路人总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span style="font-size:18px;">二零二五年高考,有对双胞胎双双被国家提前批录取。</span></p><p class="ql-block">出落读书人多。早年包分配的年代,这条小胡同接连走出六个捧"铁饭碗"的后生,分别就职在机关、教育、银行等部门,招来很多乡邻羡慕。以后不断有孩子升入大学,有的考上“国家985高校”,有的考上国家公务员,有的博士在读,也有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大学入伍,成为部队大家庭的一员。</span></p> <p class="ql-block">小胡同里的人心地善良,淳朴厚道,相互帮衬,和睦相处。平日里你送我把豆角,我送你几只丝瓜,来往热络;谁家遇了难处,主动上前搭把手;缺东西、缺工具打声招呼,就能互通有无;缺劳力、钱不凑手,不用招呼,自然有人送上门。</p><p class="ql-block">早些年,胡同有位叔叔因拿不出彩礼,婚事眼看就要告吹。邻居们知道后,当晚就凑到一起商议。大家没二话,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第二天就凑齐了彩礼,促成了这桩婚事。这家人后来逢年过节总念叨这事。</p><p class="ql-block">有一年,请胡同里两位爷爷辈老人,去县城家中做客。一杯薄酒加几个简单的家常菜,愣是让两位爷爷满足的见人就夸,说去城里见了世面。</p><p class="ql-block">几年后,其中一位爷爷塞给母亲一百元钱,对母亲说:"城里那家重孙娶媳妇,我怕是看不到了,到时候你一定想着替我给捎上。"后来,在孩子的婚宴上,我特意给这位爷爷摆了一副碗筷,告慰他:您重孙子成家了。</p><p class="ql-block">邻里相处,锅碗瓢盆难免磕碰。邻里间有了矛盾,也就是红红脸的事,也会相互赌气,互不搭理。可遇上婚丧嫁娶等大事,再大的矛盾,众人聚到一处,递一支烟,喝一杯茶,往日隔阂便烟消云散,依旧是和和睦睦一家人。</p> <p class="ql-block">小胡同里最热闹的光景,当属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p><p class="ql-block">那时春节期间,各家不约而同地出一个代表,端出拿手饭菜,每年轮流在不同的家里拼起长桌,团团围坐,酒杯碰撞,笑语喧哗。小孩子匆匆扒拉几口饭,拿着摔炮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不大的胡同里,孩子的吆喝声、噼啪鞭炮声、大人的喧嚣声,声声悦耳,热闹非凡。</p><p class="ql-block">春节的浓意还未散去,正月十五花灯、烟火接踵而至。家家门前的红灯笼相映成趣,家家凑上备好的烟花,还自愿再出资购买大型烟花。暮色降临,胡同里站满围观的乡亲。随着引线嗤的一声点燃,五彩烟花在头顶不断绽放,流光映亮一张张仰起的脸庞。孩童提着纸灯笼,在淡淡硝烟里穿梭;大人仰头凝望,对每个烟花作出评判,直到香烟燃到手指才慌忙灭掉。</p><p class="ql-block">烟花落尽,硫磺气息久久不散,人们踏着满地红色纸屑缓步归家,那一份暖意,能温存一整年。</p> <p class="ql-block">这条小胡同,装着我的童年,托举着十六户人家的日子。新生命不断啼哭着落地,老槐树年年抽新芽。旧事还没讲完,新故事又冒了头,一茬接一茬。像那根缝在村庄衣角上的旧布条,一针一线,缝进了十六户人家的悲欢。于无名之地扎根,在袅袅烟火里,绵绵流长。</p> <p class="ql-block"> 二零二六年.暮秋</p><p class="ql-block"> 于桓台县姜坊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