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路寻韵】 大江淘古韵 赤壁识东坡

秋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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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文：《念奴娇·赤壁怀古》

统编版高中语文必修上册

　　年轻的时候，最爱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里那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每每诵读，只觉胸中一阔，豪情顿生，心底也对“赤壁”生出无限遐想。

　　读书时，听老师讲乱石惊涛、江山豪杰的词句，心底一直存着疑问：诗词里的赤壁，究竟是烽烟弥漫的三国古战场，还是文豪寄情抒怀的山水楼台？

　　直到二〇二六年九月九日，我亲临黄州东坡赤壁，踏过矶头石阶，临江听风。在实景与课文的对照之间，才慢慢读懂这首豪放词章背后，那份深沉旷达的人生底色。

　　世人皆知三国赤壁之战波澜壮阔，却少有人知晓，苏轼笔下的赤壁，是黄州文赤壁，并非当年鏖兵的蒲圻武赤壁。元丰五年，被贬黄州的苏轼深陷人生低谷，闲居江畔，见断崖临江、江涛奔涌，山势酷似古战场，便借这片山水怀古抒怀。至于他是否完全不知此地非古战场，抑或有意以“人道是”悬置史实，千年之后，已不必深究。

　　循沿江大道而来，远远便看见镌刻着“东坡赤壁”的石牌坊。这里没有古战场的肃杀苍凉，只有临江山水的清幽。苍岩临水而立，山石历经千年江风冲刷，纹理苍劲。

　　穿过牌坊，一面照壁立在眼前。壁面绘着苏子与客泛舟江上的图景；照壁背面，《念奴娇·赤壁怀古》全词镌刻其上。熟悉的文字缓缓铺展，人尚未走到矶头，怀古之情已然漫上心头。

　　继续向前，一堵赭红色岩壁映入眼帘，这便是赤鼻矶，东坡笔下的赤壁。江水缓缓流淌，红褐山石裸露在外，崖上林木葳蕤，亭台顺着岩壁错落排布。站在江边远眺，栖霞楼、留仙阁连同远近亭台，静静矗立在红崖之上，赭色崖壁直抵水边。当年苏轼望见这片赤色山石，以为近三国古战场，于是把酒临江，抒发胸中万千感慨。

后世为便于区分，称古战场遗址为“武赤壁”，黄州此处为“文赤壁”。文学的力量，从来不受地理局限。眼前江面水流平缓，可在东坡笔底，便幻化出“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壮阔图景。

　　沿崖间小径缓步前行，来到留仙阁。楼阁依山临江，名字藏着后人深深的仰慕，仿佛东坡的风骨，长久在此流连不去。

　　继续往前走，便抵达二赋堂。堂内陈列《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堂壁悬一联：“古今往事千帆去，风月秋怀一簟知。” 两篇赋与《念奴娇·赤壁怀古》，同是先生谪居黄州时期的巅峰笔墨。一篇写秋月清风，一篇写冬夜孤鹤，东坡两次江上夜游，将人生感悟，尽数落笔成文。

　　再往前，坡仙亭、睡仙亭、放龟亭依次映入眼帘。亭台小巧清幽，相传是东坡当年观景、醉酒小憩的地方。遥想他夜游归来，在亭中小坐，静观山月，静听江声，慢慢放下心中荣辱。

　　行至碑阁，这里汇集大量苏轼书法石刻。一笔一画，风骨潇洒。凝视这些字迹，仿佛能窥见东坡落笔时的心绪：笔墨间，藏着风雨坎坷，亦藏着心底的从容。

　　再往前走，缓缓步入东坡祠。大殿正中，苏东坡金色塑像安然端坐。上方悬“千古风流”匾额，两侧立柱镌一副长联：“纵横百家才大如海，安坐一室意古於天。”静静伫立凝望塑像，仿佛看见贬居黄州的苏轼，卸下官场纷扰，与这一方山水朝夕相伴。正是在黄州这段岁月，他泛舟江上，面对这片赤色崖壁，写下这阕千古名篇。

　　一路行至游线制高点，便是栖霞楼。三层重檐楼阁，朱红立柱托起飞翘的屋角。抬眼望去，黑底蓝字的楼匾“栖霞楼”，为茅盾先生题写。细读楼前石碑记载，这里本是宋代黄州四大名楼之一。古时楼阁背山临江，每当日落西山，晚霞染满江天，霞光栖于楼宇，栖霞之名由此而来。如今楼阁为后世重修，楼内壁间嵌有苏东坡的书法石刻。登楼凭栏远眺，大江与红崖尽收眼底，江风穿过林木，轻轻拂过肩头。

　　立于栖霞楼之上放眼望去，长江滔滔东逝，碧波翻涌，浪涛反复拍击矶岸，生生不息。课本里凝练的九字，不再是纸上抽象的笔墨意象，而是耳边可闻、眼底可见的山河实景。江风拂面，浪声入耳，千古江水奔腾依旧，默默淘洗岁月浮沉。

　　词中特意落笔“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一个“人道是”藏着极深的妙处。苏轼未必纠结史实虚实，只借一山一水，凭吊千古英雄，安放半生襟怀。这便是藏在词句里的深意：风景为引，心境为诗。

　　他咏叹周瑜的功业，并非单纯羡慕盛名，而是借此反观自身。周瑜年少成名，功业千秋；彼时的苏轼，历经乌台诗案，谪居黄州，壮志难酬，华发早生。同临大江，共对江月，他一面追怀英雄往事，一面与自身境遇和解，写下“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从前读书，总以为这句词满是怅惘；今日游学才懂，这不是消沉叹息，而是风雨过后的通透。千古风流人物，终被大江淘尽，功名利禄，不过岁月尘埃。纵使人生坎坷，亦可相伴山河、相知风月。

　　一山赤壁，两段千秋。武赤壁留存三国烽烟、英雄壮志；文赤壁流传宋词风骨、东坡襟怀。真正不朽的，未必是沙场赫赫战功，也可以是文字里生生不息的格局与温情。

　　江水不息，缓缓漫过矶下崖石。千古词章随江风流转，山河静默，静待后人前来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