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中的审美异化》

艾伯慢游世界

这些年旅行，讓我越来越觉得有些意料之外的收获：去过和沒去過的地方越来越多，眼光越来越挑剔，角度也和以前大相逕庭。

过去觉得高耸入云的大楼就是气派，五颜六色的霓虹就是輝煌，现在反倒常被一块石头、一片云彩、一条安静的小巷打动。

审美异化渐渐的清晰。变化不是上了多少美术课，不是读了多少艺术理论，而是在大千世界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思考、一路比较。

剛結束的西北航道中的峡湾，一点也不输智利峡湾、挪威峡湾、新西兰峡湾。群山起伏，云雾缭绕，像是走进了一幅中国水墨画。

这讓我明白为什么中国山水画讲究大写意。山不必画尽，水不必描全，留一点朦胧，给人无限遐思，云雾缥缈才是神来之笔。

多次在日本旅行，日本庭院也是异曲同工、几块小石头、一片绿青苔，一棵简修的蒼松或翠柏，剩下的地方干脆都是空白。

真正高明不是能擺下多少，而是知道哪里不该摆，这和中国画留白异曲同工。把空白处理得舒服，往往比把空间塞满了更难。

在欧洲旅行，美的感受又不一樣。佛罗伦萨古建筑、罗马的广场，雕塑、喷泉、街巷，处处有讲究。它们繁复，却不是堆砌。

比例巧，搭配妙，让各种元素各就各位。这也让我想起中国书法的博大精深。单字写得漂亮不易，然整篇字疏密相兼，更见功夫。

大都市里整體建設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栋漂亮的楼，不等于一条漂亮的街；一百條燈紅酒綠的街，也未必能组成有文化个性的城市。

到了地球的南极，所有煞費苦心，人类顶级智慧的精美设计，都显得苍白和沒有必要，真正出神入化的那隻手是大自然。

冰山千姿百态，海水在阳光下变幻着无穷的颜色。大自然看似没设计，但是形状、色彩、光影、温度、气味、组合成仙。

看过恢弘壮丽、大气磅礴的自然；再看世界各地那么多刻意雕琢的所謂現代主義景观，便觉得人类文明的短視和急功近利。

北极不少地方，第一眼并不好看。那里没有鲜花，没有森林，只有冰冷海水、荒凉岩石、灰蒙天空，偶尔几块浮冰从船边缓缓漂过。

黑漆漆的夜里没有灯火，无垠的海面没有任何喧闹，几十亿年的岩石静静矗立岸边，人类不过是地球历史上一个偶然的过客。

置身于这种近乎空无一物的景色之中，對美竟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不取悦任何人的冷峻。

这冷峻在说；千萬年風化而成的峽谷、深海中默默的生物、無人荒漠裡的星空與日落，都在展現；地球之美遠在人的感知之外。

峡湾的朦胧、日本庭院的留白、意大利古城的精巧別緻、南极動植物的生命活力，加之西北航线荒凉与寂静，讓我感受到美的深刻。

这些审美觀念的不同异化、相互融會貫通，讓我对美有了全新的理解。这也正是有思考的旅行与普通观光打卡最大的区别。

以前走进一座城市，先找著名景点；现在却会留意普通街道的煙火氣，民俗風情的特色，街上人物的表情，內在公共秩序的和諧。

这些过去未必看不见，只是没有意识到這其中生活內涵豐富的質感。而且，对那些刻意制造的热闹，反而也就越不容易买账。

有些景区為了湊齊昂貴票價的內涵，山上装满彩灯，古镇挂满灯笼，广场修得比帝王皇宫还气派，但恰如黃瓜塗綠漆，多此一舉。

问题不是中国人不懂美。我们傳統山水画、园林、瓷器、书法，早就已經把含蓄、留白、比例、意境玩到了世界公認的境界。

只是到了今天，一些官員急於表現政績，浮躁的社會急于表现富裕和气派，反倒忘了老祖宗最精髓的道理：凡事要有尺度和分寸。

当然，外国也不乏粗鄙的设计，中国也有大量出色的现代作品。所以審美不是不同国籍的文化比赛，更不是谁有资格瞧不起谁。

我們常常固守自己熟悉的世界觀，到陌生的地方尋找結論，結果走了很多地方，看到的卻始終是自己原來的那個世界。

而真正有價值的旅行，不只是換一個地方看風景，而是換一個思考的角度看世界，從自己的原有視角，走進別人的位置看世界。

旅行教会我们多一些参照，少一些盲从。见过各种各样的美，才不会把一种风格当成唯一标准；才逐渐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说到底，审美不是滿嘴艺术术语，也不是见到什么都要发表高见。审美是一种分辨能力。看得出好在哪里，也说得清为什么好。

世界从来不缺美，只是美的样子远比我们原来想象丰富。旅行增加不只是护照上的印章、相册里的照片，还有欣赏世界的能力。

人們走得越远，眼界越宽；看得越细，品位越深。这或许才是多年旅行带给我，實實在在沉澱在我血液裏，不容易察觉的一笔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