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光温柔豢养的绿洲

自由人(张武昌)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被时光温柔豢养的绿洲</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穿过尖沙咀那片由玻璃幕墙与奢侈品橱窗交织的浮华,顺着坡道一拐,九龙公园便如同一个安静的结界,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隔绝在树影之外。时空的频道,在这里悄无声息地切换。</p><p class="ql-block"> 从南端入口踏入,最先拥抱游客的,是水景花园那氤氲的凉意。一道喷泉如白练般直指苍穹,在周遭浓得化不开的亚热带绿意里,张扬着一种透明的生命力。水面上,圆环状的生态浮岛托着睡莲,几抹紫色的花苞在水波间半梦半醒。池畔的告示牌温柔地劝诫着“保持清静”,这般克制,让人与自然在此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染上了水汽的轻柔。拾级而上,两侧憨态可掬的卡通雕像像是童话的引路人。白色的藤蔓拱廊在眼前蜿蜒铺展,木栈道与镂空铁艺栏杆相拥。试想若是暮色四合,栏上点点灯串如星辰般坠落,这幽径定会化作一处让人不愿醒来的秘境。</p><p class="ql-block"> 顺着步道向北深入,九龙公园的深处,藏着一场粉白色的迷梦。寻着贴满观鸟海报的布告栏而去,红鹳池便豁然开朗。几十只火烈鸟在水面上悠然涉水,它们修长的倒影在碧波间摇曳。而在它们身后,巨大的细叶榕如巨伞般撑开,用极其霸道的浓荫,将那些企图窥探的摩天大楼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视线之外。</p><p class="ql-block"> 香港的榕树,总透着一股令人敬畏的野性。公园一隅,一整面石墙已被盘根错节的根系完全吞噬。那些粗壮的气根如岁月的瀑布般倾泻而下,深深楔入砖石的缝隙。这是植物与建筑长达百年的缠斗,也是向死而生的共生,静静诉说着这座城市最原始、最坚韧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绕过古榕的浓荫,在半圆形的石墙观景台驻足,这种割裂感尤为强烈。粗粝的石砖与黑色的铁栏杆围成一道弧线,栏杆外,是沐浴在光影里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栏杆内,是斑驳的石阶与静默的古树。一墙之隔,仿佛折叠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转过身,步入林荫深处,异域的风情与自然交叠。一根高耸的木制图腾柱在繁茂的绿意中缄默伫立。柱身上雕刻着红、黑、白相间的夸张面具与图腾,粗犷的线条带着太平洋西北海岸的原始神秘感,在亚热带的林间发出无声的呢喃;而百鸟苑内,蓝黄相间的金刚鹦鹉在天网间攀爬啼鸣,用清脆的嗓音撕裂了静谧,宣告着这片领地的主权。</p><p class="ql-block"> 循着鸟鸣折返向南,步入公园南端的雕塑廊,最叫人迷醉的,是这里藏不住的市井烟火与文艺锋芒。一面红褐色的瓷砖墙上,嵌着几方黑底绿字的玻璃书法牌匾。既有“暖床斜卧日三竿,一餐茶两碗无所要,到明朝”的慵懒,也有“定须如我难求友,到处饶人好著棋”的闲适,更有白居易“早起或因携酒出,晚归多是看花回”的雅致。</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你一转头,这股文人墨客的隐逸之情,瞬间便与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致撞了个满怀。不远处,红柱蓝顶的V字形长廊如彩色积木般向林间延伸;而宽阔的步道两侧,一字排开的长条形展台上,上演着一场盛大的波普艺术狂欢——半截夸张的亮黄色巨型裤腿、坐在土星环上的卡通宇航员、以及那些色彩极其艳丽的怪诞潮玩,竟与一座古典厚重的青铜半身像并肩而立,共同仰望着背景里高耸入云的香港楼宇。</p><p class="ql-block"> 传统的墨香与荒诞的潮玩,东方的隐逸与西方的古典,就在这条窄窄的步道上,在时空的极致错位中,完成了一次毫无违和感的深情相拥。</p><p class="ql-block"> 游园的尽头,停在一面古老的花岗岩驳岸。阳光倾洒,水边石缝上,密密麻麻地趴着数十只晒太阳的乌龟。它们微闭双目,一动不动,仿佛集体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p><p class="ql-block"> 从维港畔那承载着烽火记忆的古老炮台,到喷泉、红鹳、古榕与图腾,再到满墙墨香与潮流雕塑。九龙公园,简直就是微缩版的香港:它在拥挤中建构着精密的秩序,在现代里固执地留存着传统的魂魄,在极致的繁华里,永远为你留着一处安放身心的自然角落。</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你真的不需要赶路。只需寻个角落坐下,像那些石缝上的乌龟一样,任由时间的流速变缓,去咀嚼这座城市最难得的、带着青草香气的慢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