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大集：一块地，越千年

檐下听雨

我原先以为，在北京赶大集要到近郊区去，城六区大概没有大集了。后来听说朝阳区郎辛庄有一个，可城区便民市场并不缺，去了才发现，大集还在。

7点刚过，集市门口车一辆接一辆过去，人行道上人流一涌一涌的。进了大门，左手边是一家挨一家卖吃食的，油条、豆浆、卤煮火烧；右手边是卖衣服的，也是家挨一家。

最西边一排卖鱼和肉，大鱼在盆里直打挺；卖肉的一刀下去，白花花的肥膘还颤着，微润的光泽，纹理清晰可见。

要介绍全卖什么，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要说不卖什么——和远郊区县的集比，少了农民自产的蔬菜；和我小时候见的农村集比，缺了算命相面、说书唱戏杂耍的。

这个集在朝阳区黑庄户乡，农历逢二、五、七、十开集，早7点到下午4点。坐地铁7号线到郎辛庄站，B口往东走300米路北。

据《朝阳文史》记载，郎辛庄成村于明天启二年（1622年），历史上稻麦轮作，以水稻为主，曾为京城东南部水稻主产区。这个集的沿革无从考证，但几十年是有的。

集不是新东西。《周易》说"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中午开市，人聚过来，换完各自回去。唐人注《史记》解释"市井"：早上人们聚在井边打水，顺便拿货物来换，所以叫市井。井先有的，人先聚的，市是后长出来的。

从前的集，官方一杆秤一杆秤管着。汉代商人另立"市籍"，不许买的，子孙不许做官。唐代中午击鼓开市，日落前击钲散场。明代管中介，没领官府牙帖就私自说合买卖的，打六十棍。清代斗秤不经官府盖印，打四十板子。秤上那个印，是官府替这杆秤担的保。

集的叫法各地不同。北方叫"集"，山东人"每集则百货俱陈，四远竞凑"，所以叫赶集。岭南叫"墟"，有人则满，无人则虚，满时少虚时多，所以叫趁墟。北京过去不叫赶集，叫"赶庙"。清人《燕京杂记》说："京师则谓之赶庙。"郎辛庄这个集，搁老北京话里，该叫赶庙。

集期不是天天有，是错开的。清代县志里，商水县城关四门十天轮着开，林县乡下单日双日错开。为什么错开？赶集的商贩要一天赶一个集，日子全撞一天，谁也吃不饱。

北京自己的集市，明代有"朝前市""灯市""庙市"，清代厂甸正月"列市半月"，"儿童玩好在厂甸"。1978年各地恢复集期，1983年国务院定下"活而不乱、管而不死"。

郎辛庄这个集，农历逢一、三、四、六、八、九是空着的。空着的那块地，和两千年前井边那块地，其实是一回事：人来了，货聚了，换完了，各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