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一章 不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匪众围上来了。不是冲,是围。像围猎。</p><p class="ql-block">周老四从巷口探出头,卡宾枪指着李胜多,枪口稳稳的,他在旧警察所练过三年靶,这个距离他闭着眼都能打中。他喊:"投降!缴枪不杀!"</p><p class="ql-block">彭麻子从肉摊后头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两颗没拉弦的手榴弹,黄牙一闪:"李同志,识相的把册子交出来,留你们一条命——"</p><p class="ql-block">李胜多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弟兄们。雍永怀眼镜片上全是灰和血点,可眼睛亮得像火,烧得旺旺的,十九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怯。刘天顺右手腕的血把半条袖子染透了,布面硬邦邦的,血水结了薄薄一层壳,左手还死死攥着机枪握把,指节发白。武庆中竹竿尖在抖,不是怕,是力气快耗尽了,可册子护在胸口,一动没动,棉袄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布包袱皮的一角。</p><p class="ql-block">"指导员……"雍永怀声音哑了,像破风箱在拉。</p><p class="ql-block">"不跪。"李胜多说。</p><p class="ql-block">就两个字。</p><p class="ql-block">雍永怀听懂了。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十九岁的脸,白净的,平日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此刻像石头刻出来的,线条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软。</p><p class="ql-block">周老四等不及了,朝后头一挥手:"上!活的要册子,死的也要册子!"</p><p class="ql-block">匪众涌上来了。前面几个拿梭镖的、拿砍刀的、拿扁担的,混在人群里往前冲。李胜多举起步枪,"轰"一声,打倒了最前头一个。那人穿着件蓝布褂子,胸口洇开一朵暗花,往后倒的时候还攥着梭镖。雍永怀的枪膛里最后两发子弹也放了出去,打中一个,另一个没打中,子弹打在墙头上,可那人愣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挤着又冲上来。</p><p class="ql-block">子弹打光了。</p><p class="ql-block">李胜多把步枪一横,拿枪托砸向冲上来的匪徒,枪托砸在一个拿梭镖的肩膀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枪托断了还是骨头断了,那人歪了一下,没倒,被后面的人顶着又往前拱。雍永怀把中正式步枪倒过来,刺刀朝前,可他手抖得厉害,刺刀捅出去偏了,捅在对方胳膊上,那人嗷一声退了,可后面又补上来两个,一个拿扁担,一个拿板凳腿。</p><p class="ql-block">刘天顺左手端着机枪当棍使,枪管砸在一个匪徒脑门上,血溅了一脸,热的,糊了他半边眉毛。他嘴里骂着什么,声音被嘈杂盖住了,可嘴型看得出来,骂的是家乡话。他左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管往下流,和之前手腕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哪滴。</p><p class="ql-block">武庆中竹竿刺出去,扎中一个拿砍刀的手腕,砍刀"当啷"掉了。他扑上去捡刀,被后面的人一脚踹在腰上,摔在地上,下巴磕在青石台阶上,磕掉了一颗门牙。册子从棉袄里滑出来,灰布包袱皮散了,纸页露出来一角。他一把按住,纸页在他手底下皱了,被人从背后揪住领子拖起来,领子扯豁了,露出后脖颈上一片晒脱皮的红。</p><p class="ql-block">"册子!册子在这儿!"有人喊,声音尖利得像鸡叫。</p><p class="ql-block">李胜多冲过去,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弯了腰,李胜多把武庆中拽回来。四个人背靠背,挤在庙门口,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头、明晃晃的刀、梭镖尖、扁担头。空气里全是汗酸味、血腥味、火药味,搅在一块儿,呛得人嗓子眼发苦。</p><p class="ql-block">有人往他们身上砸石头。一块砖头砸在雍永怀额角上,血糊了半张脸,他眼镜掉了,踩在脚下,"咯吱"一声,碎了。他没去捡,拿袖子擦了一把血,继续拿刺刀往前捅,刺刀尖上全是缺口,捅在人身上发出闷响。</p><p class="ql-block">有人拿梭镖扎李胜多的小腿,他低头躲了,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鼻梁塌了,血喷了一地,溅在庙门的铁泡钉上,一颗一颗的,像梅花。</p><p class="ql-block">可人太多了。四面八方全是人,你分不清谁是匪谁是百姓,谁是被逼的谁是真凶。你不敢开枪扫射,不敢拉手榴弹,不敢往人群里扔任何东西——因为那是你来保护的人。李胜多咬着牙,牙床都咬酸了,血从牙龈渗出来,他咽下去了,咸的。</p><p class="ql-block">周老四在后面喊:"别打死!留活口!册子要紧!"</p><p class="ql-block">于是石头、拳头、脚、棍棒,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不是枪弹,是钝器,是肉拳,是鞋底,是扁担,是板凳腿。刘天顺被三个人按在地上,左手死死护着机枪,有人拿绳子捆他,他咬住那人的手,那人嗷一声抽回去,手上两个牙印,血珠子直冒,可又扑上来,拿膝盖压住刘天顺的脖子。</p><p class="ql-block">雍永怀被挤在庙门上,后背抵着门板,前面四五个人拿手抓他的脸、扯他的头发、夺他的枪。他十九岁,力气小,可他不松手,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扳机都扣弯了——没子弹了,可他还是扣着,像扣着最后一点念想。</p><p class="ql-block">武庆中被勒得脸憋得发紫,册子还死死按在胸口,指甲抠进了棉袄布里,布面被他抠出了五个洞,就是不松手。有人掰他的手指,他咬住那人的手腕,那人甩手抽回去,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册子还是没撒手。</p><p class="ql-block">李胜多被围在中间,三四个匪徒拽他的胳膊、扯他的领子,有人拿刀背砸他的后背,他弯着腰,护着头,嘴里还在喊:"册子——保住册子——"声音越来越小,像风里的灯芯,快灭了。</p><p class="ql-block">四个年轻人,背靠背,背抵着庙门,背抵着彼此,没一人跪。</p><p class="ql-block">石头还在砸。拳头还在落。扁担还在挥。南广河的水声在远处呜咽着,像谁在哭。</p><p class="ql-block">黄桷树底下,卖干菜的婆婆蹲在墙根,两只手捂着眼睛,指缝里全是泪。她从指缝里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娃儿被人按在庙门上,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一脸,可那娃儿嘴里还在喊"指导员"。她想起前天这娃儿还帮她把干菜挑到场上,说"婆婆,我给你算算,该卖多少合适",声音软和得像春风。</p><p class="ql-block">她看见那个河南口音的算盘匠被勒得脸都紫了,可册子还死死按在胸口,灰布包袱皮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她想起这后生头回来玉皇场,在场上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像唱戏的板眼。</p><p class="ql-block">她看见那个扛机枪的被捆住了,右手腕的伤还在流血,血滴了一路,从台阶上滴到泥地里,一滴一滴,像落梅。她想起这后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俺在部队里是机枪手,百步穿杨",说得骄傲,眼睛亮得像星星。</p><p class="ql-block">她看见那个河北来的指导员,最后一个被按倒,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还伸着,朝庙门的方向——手指头抠在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土,可那手就是不肯收回去。</p><p class="ql-block">庙门里头,清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一晃一晃的,可没灭。</p><p class="ql-block">四个年轻人的热血,洒在了玉皇场的青石阶上。他们用命守住了征粮册,守住了新政权在这片山褶子里的根。后来的人给玉皇场改了名,叫四烈乡——就是为这四个娃儿。</p><p class="ql-block">南广河的水日日夜夜地流,流过鹰嘴岩,流过响水洞,流过玉皇场旧址。河水不说话,可河水记得。记得1950年正月十一,四个年轻人,四支枪,没一人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