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i>文 / / 图: 张建桥</i></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i>美 篇 号: 50111646</i></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i>拍 摄 地: 武汉汉阳月湖公园</i></b></p> <p class="ql-block"><b><i> 除了龟山的桂香,江城的秋意也是从月湖的水面上慢慢漫开的。我揣着用了十几年的旧相机,沿着龟山北麓的青石板路往月湖边走,风里已经没有了盛夏荷风裹着的甜香,反倒掺着几分水边芦苇的清苦,脚边落了几枚栾树的红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轻响。这趟出门没有定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入秋之后总想起夏天在月湖荷塘边拍过的盛荷,便想着来看看,霜降之后的荷塘,如今是什么模样。</i></b></p> <p class="ql-block"><b><i> 穿过马路,转过一片种满芒草的坡地,那片荷塘忽然就撞进了眼里。我此前预想过荷塘的萧瑟,却没料到它会是这样一幅舒展的模样——没有半点衰败的狼狈,反倒像一位卸下了华服的老者,坦坦荡荡把所有岁月的痕迹都铺在水面上。</i></b></p> <p class="ql-block"><b><i>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栈道往荷塘深处走,指尖不经意蹭过身边立着的荷梗,粗糙的纤维带着秋凉的潮气,硬挺得完全没有要倒伏的意思。从前挤得密不透风的荷叶,如今各有各的姿态:有的完全蜷成了深褐的筒状,像一卷被封存的旧诗稿,边缘还留着盛夏被蜻蜓点过的浅痕;有的半浮在水面上,枯黄的叶面上裂着几道自然的缺口,风一吹就跟着水波轻轻晃,叶面上盛着的半汪湖水,把天上的云影揉成了细碎的银波;还有几枚不肯完全褪尽绿意的荷叶,半黄半绿地支棱着,像老人鬓角还没全白的头发,带着几分不肯认输的俏皮。</i></b></p> <p class="ql-block"><b><i> 稀稀落落的残瓣浮在水面上,有的还留着最后一点淡粉的边,大多已经褪成了半透明的米白,顺着水流慢悠悠飘,偶尔蹭过立在水里的莲蓬,就打个小小的旋。那些深褐的莲蓬大多已经被秋风掏空了大半,剩几枚黑亮的莲子嵌在孔洞里,风一吹就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藏在水面下的小铃铛。我举着相机蹲在栈道边拍了半个钟头,不用刻意找角度,那些交错的枯荷梗在水面投下疏朗的影子,横斜竖斜的线条落在波纹里,比我从前翻遍画册见过的水墨残荷图,都要鲜活生动。</i></b></p> <p class="ql-block"><b><i> 我环视荷塘,在荷塘边的旧石条上坐下时,夕阳正慢慢往龟山的轮廓后面沉。我摸出随身带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温凉的菊花茶,看着眼前这一池残荷忽然就出了神。</i></b></p> <p class="ql-block"><b><i> 从前总觉得荷的美全在盛夏:接天的碧叶,映日的红花,满湖的游人举着相机追着最盛的那朵荷花拍,连风里都飘着热闹的甜香。可眼前这池褪尽了所有繁华的残荷,却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美,完完整整铺在了我面前。它不鲜亮,不热闹,甚至带着几分“残缺”的模样,可每一片蜷曲的枯叶、每一根不肯弯折的荷梗,都明明白白写着时间走过的痕迹——它不遮掩自己的枯黄,不回避花瓣的凋零,大大方方把生命从盛放走到沉静的全过程摊开在你眼前,这哪里是衰败,这是千帆过尽之后的清醒自知。</i></b></p> <p class="ql-block"><b><i> 我想起年轻时候扛着相机跑遍江城的各个荷塘,总追着最完美的那朵荷花拍,容不得叶片上有半点虫洞,花瓣上有半分褶皱,总觉得“完整”才是美的唯一标准。可在月湖的秋风里对着这一池残荷坐了半晌才忽然懂了,生命从来都没有永恒的完美。就像这满池的荷,从初春的小荷尖尖,到盛夏的接天碧叶,再到如今的枯荷立水,每一个阶段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姿态。那些叶片上的缺口,是风刮过、雨打过留下的印记;那些枯瘦却依旧直挺的荷梗,是扛过了一整个盛夏的烈日和暴雨之后,沉淀下来的坚韧。它不抱怨秋风把花叶吹黄,也不焦虑自己不再是游人镜头里的焦点,就这么安安静静立在渐凉的秋水里,自在澹然,连风掠过水面的声响,都带着几分从容的宽容。</i></b></p> <p class="ql-block"><b><i> 忽然就下起了细碎的秋雨,雨点不大,落在残荷的叶面上,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不像盛夏的雨打在盛荷上,会滚出大颗透亮的水珠,残荷的叶面带着蜷曲的褶皱,雨珠顺着纹理慢慢渗进去,再顺着叶边滴进湖里,一声接着一声,清响得像有人在耳边敲着极轻的玉磬。我没有躲,就这么坐在石条上,任由细碎的雨丝落在肩头,看着雨雾把远处的伯牙琴台晕成模糊的剪影,看着交错的枯荷梗在雨幕里拉出疏淡的线条,忽然就觉得,这趟“寻残荷”,哪里是寻一池风景,我分明是在这满池的秋水里,撞见了另一个通透的自己。</i></b></p> <p class="ql-block"><b><i> 雨停的时候,夕阳把最后一点橘色的光铺在水面上,所有的残荷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我收起相机,没有摘一片枯叶,也没有掰一个莲蓬,只把镜头里那些疏斜的影子妥帖收进相册里。走在回去的石板路上,风依旧凉,可我心里却满是舒展的暖意。</i></b></p> <p class="ql-block"><b><i> 原来残荷的美,从来都不是“残缺”本身。它是生命走过了所有繁华之后,终于和自己的不完美和解的通透,是历经风霜之后依旧不肯弯折的坚韧,是见过了世间万千热闹之后,依旧能安住于当下的澹然。往后的岁月里,我大概还会再来月湖看这池残荷,不为拍一张完美的照片,只为和这一池站在秋风里的清醒,再好好对坐半晌。</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