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阿砚舅舅(小说)

曹静国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美篇号 48314570</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叫阿禾,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槐花开得像雪,铺满了村口的老槐树,也落进了阿砚舅舅的头发里。他站在槐树下,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望着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阿砚舅舅是村里最好看的男人。他的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笑起来时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像槐树叶的脉络。可他总不常笑,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要么坐在槐树下抽着烟,要么蹲在河边钓鱼,背影孤零零的,像被风吹歪的芦苇。</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最大的愿望,是走出这座被群山环绕的村子。课本上说,山外面有高楼大厦,有会跑很快的火车,有不用靠天吃饭的田地。每次放学,我都会趴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那条蜿蜒的土路,想象着火车鸣笛的样子,想象着高楼顶端的天空是不是更蓝。而阿砚舅舅,恰恰相反,他是从山外面回来的,却再也没走。</p><p class="ql-block"> “阿禾,别趴在那儿晒着,过来给舅舅递瓶水。”阿砚舅舅的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他正蹲在槐树下修理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机身掉了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皮,可他修得格外认真,眉头微蹙,指尖捏着细小的螺丝刀,一点点拧着螺丝。</p><p class="ql-block"> 我跑过去,把晾在井边的凉白开递给他。他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你看这收音机,跟人一样,老了就容易出毛病。”他笑着说,眼角的纹路又浮现出来,竟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舅舅,你在山外面见过火车吗?”我忍不住问,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两颗星星。</p><p class="ql-block"> 阿砚舅舅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见过,长长的一列,轰隆轰隆地开,能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我追问。奶奶说,阿砚舅舅年轻时去了城里,在工厂里当技术员,还交了城里的女朋友,可不知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从此再也没离开过。</p><p class="ql-block"> 他没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修理收音机,指尖的动作慢了些,阳光照在他的发顶,能看到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槐花开得正盛,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收音机上,他也不拂去,任由花瓣堆积着,像一层薄薄的雪。</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人都说,阿砚舅舅是个不如意的人。他回来后,就在村里的小学教数学,可他讲课太认真,语速又慢,孩子们不爱听,家长们也觉得他“书呆子气”。后来小学合并,他就失了业,每天要么在家看书,要么在村口槐树下坐着,成了村里最“闲”的人。</p><p class="ql-block"> 可我喜欢跟阿砚舅舅待在一起。他会教我认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颗是北斗星,哪颗是织女星;他会给我讲城里的故事,说城里的路灯像星星一样多,说城里的电影院能坐几百人;他还会用槐木给我做小玩意儿,做过会转的风车,做过能吹响的哨子,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细腻,带着槐木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在河边摸鱼,不小心滑倒在泥里,新买的花裙子沾满了泥水,我坐在河边哭。阿砚舅舅正好来钓鱼,看到我,二话不说就脱下自己的白衬衫,裹在我身上。他的衬衫很大,罩在我身上像件小裙子,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和烟草味。他蹲下来,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和泥点,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p><p class="ql-block"> “哭什么呀,裙子脏了能洗,人没事就好。”他说,“阿禾是个勇敢的小姑娘,以后要去山外面,可不能这么容易哭鼻子。”</p><p class="ql-block">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舅舅,山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吗?”</p><p class="ql-block"> 他望着远处的群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好,也不好。外面的世界很热闹,有很多新鲜东西,可也很辛苦,不像村里这么踏实。”他顿了顿,又说,“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远方’,有的人的远方在山外面,有的人的远方,就在这槐树下。”</p><p class="ql-block"> 我那时不懂他的话,只觉得他是因为不如意,才故意说外面不好。我依旧每天盼着长大,盼着离开村子,去看看他说的那些热闹与新鲜。</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夜晚,村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蛙叫。阿砚舅舅会搬一张竹床放在槐树下,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讲过去的事情。他说,他年轻时最喜欢的事情,是在工厂的天台看星星,那时他觉得,星星下面的每一座城市,都藏着无限可能。他说,他曾经和女朋友约定,要在城里买一套小房子,阳台种满花草,周末一起去看电影、逛公园。</p><p class="ql-block"> “那后来呢?”我问。</p><p class="ql-block"> “后来啊,工厂倒闭了,她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就分开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我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竹床的栏杆,指节泛白。“我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对不起爸妈的期望,也对不起自己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悲伤,像深潭里的水,安静却沉甸甸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砚舅舅并不是不如意,他只是把自己的梦想和遗憾,都藏在了这座小小的村子里,藏在了这棵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镇上要修一条公路,要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村里的人都同意,说公路修好了,村里的农产品就能运出去,孩子们上学也方便。可阿砚舅舅却第一个反对,他说这棵槐树长了几十年,是村里的根,不能说砍就砍。</p><p class="ql-block"> 他去镇上找干部,一次次地去,一次次地说,可没人听他的。后来,他干脆搬到了槐树下,白天守着,晚上也守着,用一块帆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就睡在里面。村里的人都说他傻,说他一根筋,可他不管,依旧每天守着那棵老槐树。</p> <p class="ql-block">  我放学后,总会去槐树下陪他。他会给我讲这棵槐树的故事,说这是他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种的,说他第一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就是在这槐树下告诉爸妈的,说他离开村子去城里时,也是在这槐树下,爸妈给他塞了一书包的土特产。</p><p class="ql-block"> “这棵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离开,又看着我回来。”他抚摸着槐树粗糙的树干,像在抚摸一位老友,“它就像这座村子,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离开,可它始终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我们的根。”</p><p class="ql-block"> 公路最终还是修了,但阿砚舅舅的坚持起了作用,公路绕了个弯,保住了那棵老槐树。那天,他很高兴,买了一瓶酒,坐在槐树下,自斟自饮。他喝得不多,却有些醉了,拉着我的手说:“阿禾,以后你要是去了山外面,别忘了回来看看这棵槐树,别忘了村里的路,别忘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p><p class="ql-block"> 我用力点头,眼眶却忍不住红了。我忽然明白,阿砚舅舅的“不如意”,不是因为他没留在城里,不是因为他一事无成,而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太多的牵挂与不舍。他的远方,从来都不是某一座城市,而是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对过往的怀念。</p><p class="ql-block">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正在灯下写作业。奶奶突然走进来,说阿砚舅舅病了,让我去看看。我跑到阿砚舅舅家,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到我,他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p><p class="ql-block">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槐木做的小船,船身刻着细小的纹路,船头挂着一面小小的木帆,打磨得光滑温润,带着淡淡的槐香。“这是舅舅给你做的,”他说,“等你以后去山外面,要是想家了,就看看这只小船,它会带你回来。”</p><p class="ql-block"> 我握着小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舅舅,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p><p class="ql-block"> 他点点头,虚弱地说:“会的。阿禾要好好学习,将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但要记住,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 阿砚舅舅病了很久,春天来临的时候,他才渐渐好起来。那时,我已经小学毕业,要去镇上读初中。开学那天,阿砚舅舅去送我,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槐树下,看着我坐上通往镇上的拖拉机。</p><p class="ql-block"> 拖拉机开动时,我回头望,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槐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挥着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的身影和那棵老槐树,已经融为一体,成了村里最动人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  在镇上读书的日子,我常常想起阿砚舅舅,想起他给我做的槐木小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开始明白,每个人的选择都有自己的理由,有的人选择奔向远方,追寻梦想;有的人选择留在故土,守护牵挂。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心境不同罢了。</p><p class="ql-block">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回到村里。阿砚舅舅依旧在槐树下坐着,只是头发白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他看到我,笑着站起来,递给我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听说你要去县城读高中了,”他说,“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写在上面,等将来实现了,再回来告诉舅舅,告诉这棵老槐树。”</p><p class="ql-block">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我看着阿砚舅舅,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村里的生活并不是我以前想的那样枯燥无味。这里有清新的空气,有淳朴的人情,有潺潺的河水,有飘香的槐树,还有阿砚舅舅这样的人,守着一份宁静与温暖。</p><p class="ql-block"> 那个夏天,我很少再趴在土坡上望远方,而是常常陪阿砚舅舅坐在槐树下。我们一起看夕阳,一起听蝉鸣,一起聊村里的趣事。他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遗憾,讲他对未来的期许;我会给他讲镇上的生活,讲县城的样子,讲我对未来的规划。</p><p class="ql-block"> 开学前一天,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我的远方,是山外面的世界;但我的根,永远在这座村子里,在这棵槐树下,在阿砚舅舅的笑容里。</p><p class="ql-block"> 我又一次坐上了离开村子的车,回头望去,阿砚舅舅依旧站在槐树下,挥着手。槐花开得像雪,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上。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将来变成什么样,这座村子,这棵槐树,这位阿砚舅舅,都会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而阿砚舅舅,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村子,一辈子都守着这棵老槐树。但我知道,他的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远方,那远方里,有他未完成的梦想,有他放不下的过往,有他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p><p class="ql-block"> 就像奶奶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向往远方的热闹,有人眷恋故土的安宁。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是选择不同,心境不同罢了。而那些走在时代后面的人,那些坚守着故土的人,他们的执着与温柔,何尝不是一种动人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车越开越远,村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可那棵老槐树,那个站在槐树下的身影,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像一枚温暖的印记,陪伴着我,走向属于我的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