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单位有一口井,绿化用的,井很深。每天从办公室去食堂,路过,我总要多看一眼。</p> <p class="ql-block">那井黑洞洞的,像个等着我的东西。有时蹲在井口,多看几眼,好像想起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想起的,是另一口井。</p><p class="ql-block">那口井在我家院墙西南角的墙外。天不亮,铁桶撞上井沿的“当啷”声,扁担铁钩的“吱呀”声,二婶喊二叔“水满了”的短促嗓音,一声一声,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母亲说:“听,井台唱戏了。”我就穿衣下床,抓个馍,背书包跑过井台。二婶正在提水,桶里的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我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她从后头喊:“慢点,别磕着。”</p> <p class="ql-block">全村就这一口井。水清,甜,冬天冒白气,夏天冰手。全村人都敬它,没人往跟前倒脏水,没人往里头扔东西。大人吓唬小孩,说井里有蛇,有长头发的水鬼。我信,又忍不住趴井口往下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从井底弹回来,闷闷的,不像自己的。看久了,总觉得底下有什么在看我,赶紧跑开。跑远了,又回头看一眼。</p><p class="ql-block">夏天最金贵的是湃西瓜。母亲喊:“去打桶井水。”我提桶就跑。西瓜泡进盆里,过半晌捞出来,一刀下去,红瓤黑籽,凉气直往脸上扑。那凉跟冰箱的不一样。冰箱的凉是扎在牙上的,井水的凉是渗到嗓子眼里的,带着一股甜。</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冬天,桶掉进井里。父亲拿竹竿绑了铁钩,趴在井沿上捞了一下午。天黑透了,才捞上来。桶底磕了个坑,父亲敲了敲,骂了一句“他娘的”,又说:“不碍事,还能用。”那个桶,又用了十年。</p><p class="ql-block">爷爷说,井底下通着村北那条大河,咱们喝的水,源头怕是黄河。我不信。井是井,河是河,咋能连上?那年夏天,上游连降暴雨,村北的河发了疯,全村男丁都上了河堤。井水也变了,咕嘟咕嘟往上翻涌,水色泛黄,凑近有一股泥腥气。父亲趴在井口往下看,说:“这不成趵突泉了么?”我想起爷爷的话,心里突突地跳。我趴在井口,听见底下有闷闷的水声,像很远的地方在赶路。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口井,底下有东西。</p><p class="ql-block">1983年夏天,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家那天早上,母亲灌了一壶井水塞进我背包。二婶正好来打水,问:“考上了?”我说:“考上了。”她说:“好。井水甜,走到哪儿别忘了。”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话,怕嗓子发紧。</p><p class="ql-block">到了青岛,打开那壶水,喝了一口。还是甜的,可跟在井边喝的不一样。那壶水我没舍得喝完,搁在窗台上。倒的时候,站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往后每年回来一两回。下了车,站在村口,第一眼找的不是家,是那口井。看见了井,才算到家。</p><p class="ql-block">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白塑料管子通到各家灶台前,龙头一拧,水就来。井台一天冷清一天。先是没人打水,再是没人走,后来青石板往上一盖,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回来,走到井边,蹲下,从石板缝往里看。黑。过了好一会儿,才依稀看见底下有一小片幽暗的水光。一股潮气蹿上来,是苔藓、湿土和陈年水汽混在一起的味。我把耳朵贴在石板上。</p><p class="ql-block">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井台不唱戏了。</p> <p class="ql-block">石板缝里长了一根草,细细的,绿着。</p><p class="ql-block">二婶从那头走过来。她老多了,背驼了,手里拄着棍。走到井边,停了一下,往石板上看了一眼,又走了。我问她:“二婶,还打水不?”她说:“早不打了。龙头一拧就有,谁还来这儿。”说完,她走到岔路口,拐了弯。</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响起的,还是她那句“慢点,别磕着”。那个声音,跟井台上的叮当声一样,也听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再回来,二婶不在了。</p><p class="ql-block">那口井还在那儿,石板盖着,草长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单位那口井还在。我每天路过,还是多看一眼。有时蹲下,多看几眼。井很深,什么也看不见。但蹲久了,总觉得底下有什么在看我。跟小时候一样。我站起身,走开。</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