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只写散文

落霞孤鹜

<p class="ql-block">  我偏爱散文,这偏爱里,藏着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固执。我总以为,散文的极致,是褪去伪装后的真实。小说是虚构的繁华,诗歌是云端的呐喊,而散文,是一个灵魂脱掉所有铠甲后,在深夜里的叹息。这叹息里没有表演,没有曲意逢迎,只有一个人对着自己,把心剖开,晾一晾,再收回去。</p> <p class="ql-block">  我生性木讷,耿直,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不会拐弯,也不会抹油。骨子里注定既不浪漫,又不会“虚构”说假话,故实打实就只写散文。若要我编一个曲折的故事,那比让我挑着担子走十里山路还累;若要我站在云端喊几句激昂的诗,那声音还没出口,自己先红了脸。散文便不同了。散文是坐下来,喝口水,把今天遇见的一件小事、心头闪过的一个念头,老老实实地写下来。它不要求我变成另一个人,它只要求我老老实实做自己。</p> <p class="ql-block">  更何况,散文是在功利的时代里做一点无用的抵抗。我们活在一个极度追求效率的时代,干什么都要问一句:“有什么用?当饭吃吗?”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像一把尺子,把世间万物都量成了长短。可人活着,单靠“有用”是撑不住的。周作人先生说过:“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这话我信。吃饭是必需的,但饭后那一杯清茶是无用的;赶路是必需的,但路边停下来看一朵野花是无用的。正是这些无用的事,把日子从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松出来一点缝隙,让风能吹进来,让人能喘口气。散文就是我的自留地——在连轴转的生活里硬圈出来的一块。这块地里不种粮食,只种些闲花野草,长不成什么气候,可蹲在地头看它们冒芽,心里踏实。</p> <p class="ql-block">  当你被世俗的规矩折磨得疲惫不堪时,写写散文,权当在山穷水尽时给自己泡一杯茶。这茶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它不涨工资,不解纠纷,不替你回那些不想回的消息。可你捧着那杯茶,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没那么紧了。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写散文,是为了在无常的命途里,安顿自己的灵魂。灵魂这东西,平日被塞在角落,蒙着尘,赶路的脚步从它上面跨过去,没人想起来看一眼。可到了夜深人静,你把白天的事一件件翻出来,把那些憋着没说的话、咽下去的情绪、忽然涌上来的感触,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那一刻,灵魂就被你从角落里拉出来,拍拍灰,放在灯下,好好地看了一会儿。</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说到底,写散文不过是在一天到晚不得闲的日子里,给自己留个搁心的角落。</span>就是让你在写到“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的那一刻,忽然明白:原来日子里的那些琐碎、疲惫、说不清的委屈,都只是尘梦。而这一支笔、一张纸、半日的闲工夫,却是实实在在的。你写完了,搁下笔,觉得今天总算没有白过。窗外还是那个嘈杂的世界,明天还是那些绕不开的规矩,可你心里多了一小块被茶泡软了的地方,那块地方,谁也拿不走。</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写散文的全部理由了。说来也简单——一个不会说谎的人,总得找个地方说真话;不想陷入世俗太深,就总得找个跟自己独处的地方。散文就是那么一个地方。你进去,关上门,世界就小成了一盏灯、一支笔、一张纸。你在纸上慢慢地走,走累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走到最后,写完了,推开门出来,天还是那个天,可你心里亮堂了些。这亮堂,就是散文给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