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夜,梦境如雾,我又在恍惚中重逢了八叔。</p><p class="ql-block"> 他伫立在一栋四列三间的木屋阶沿坎上,身影清瘦,神情木然,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那木屋并非老家旧影,却莫名地契合着记忆深处的熟悉感。我在对面唤他:“八叔、八叔……”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他却置若罔闻,只沿着阶沿向右侧菜园方向缓缓踱步,似在躲避,又似在逃离。我慌乱小跑追赶,他始终头也不回。梦醒时分,窗外夜色如墨,心头沉甸甸的,仿佛灵魂的一角,已被永远遗落在了那座苍茫的大山里。</p><p class="ql-block"> 八叔,是祖父膝下最小的儿子。我父亲兄弟六人,父亲排行第五,因祖父亦居第五,为避家讳,父亲便成了老“幺”,侄辈皆称“幺叔”。而八叔本行第六,后谦退至第八,故乡邻亲友皆尊称一声“八叔”。</p><p class="ql-block"> 听父亲讲,曾祖早逝,祖父年少时,无人资助读书,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九岁即替车家放牛割草,勤勉机灵。成年后迎娶本地王姓祖母,凭陪嫁的二亩良田与一片山林,开启了家业根基。祖父白日在大户人家帮工,夜间挑灯耕作自家田土,数年寒暑,竟置下百亩田产,雇工长伴。他通晓世故,思维敏捷,强记博闻,于礼数周全,常主持村中红白大事。祖母温良贤淑,勤俭持家,体恤帮工,接济贫弱,十里口碑,美名远扬。</p><p class="ql-block"> 我家乃耕读传家。大伯、二伯与父亲躬耕陇亩,三伯执教鞭,四伯被征入伍,服役于国民党部队。唯有八叔,潜心书海。他天资卓绝,勤奋不辍,终考入四川大学林学系。一九五四年留校任教,三年后,毅然申请调回湄潭县林业局,历任股长、局长,将青春许给了青山绿水。</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乡林木葱茏,尤以万兴、双石为盛。县林业局专设站点收购原木,解放牌卡车机声轰鸣,将木材运往外地,支援国家建设。八叔每年仅春节归家,停留五六日,随后步行两公里,搭乘运木卡车返城履职。</p><p class="ql-block"> 八叔和八娘两地分居,八娘在家勤劳务农,谦和待人,邻里和睦。每逢年关,杀猪缴公、留用,日子虽简朴却安稳。每年的春节,也是八娘最忙录的时候,乡亲们都来和八叔叙家常有时也托付帮忙的事。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八叔高大英俊,腹有诗书,谈吐优雅,笑意盈盈,如春风拂面,温暖而明亮。</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三年秋,我入湄潭中学就读,与八叔同住一檐。那时他早出晚归,投身于中华山五倍子基地的建设与课题研究。他与助手袁长林——后者后来任县林业局长、组织部长——常深入山林。他也往返于黔南州长顺县,开展调研与技术培训。中华山属大娄山系,毗邻林场,海拔千余米,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万物竞生。十多年前重访,景色依旧秀丽,极目远眺,苍海茫茫。虽五倍子基地已随风而去,但每逢金秋,村民仍上山采收,贴补家用,延续着人与自然的羁绊。</p><p class="ql-block"> 八叔好学不倦,精通俄、英、日三语,当时还在自学世界语。我常常看见他在深夜从对面办公室归来,伏案翻阅外文书籍的情景。我曾悄悄翻阅他带回家中的《育倍学》手稿,字迹工整隽秀,带着几分艺术的美感。那一刻,心中暗叹:八叔真了不起,如孤松挺立,静默而坚定。</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四年高考后,我离开故乡,进入贵州省供销学校求学。一九八五年春,八叔调任贵州省农业干部管理学院学员部部长,教书育人。八娘携堂弟堂妹随迁家属宿舍。每逢周日,我便前往,那里便是我的第二个家,充满温情与安宁。</p><p class="ql-block"> 然而,好景不长。一九八六年五月,噩耗传来:八叔病倒,入住贵阳医学院附属医院,堂弟陪护四天,疲惫不堪。我匆匆赶到医院,堂弟简短交代后离去。此时八叔意识尚存,认得我,却发不出声音。次日下午两点,病情急转直下。他嘴唇干裂,面色渐黑,眼中泪水流淌——或许,他自己也感知到了生命的流逝。医生进进出出,病危通知书下达。那时通信不便,唯靠纸笔传信,我束手无策,只能跪在病床前,泪流满面,祈求苍天保佑。</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病房走廊,我的心境凄惶无助。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伤。下午五点半,一位在贵阳市消防大队工作的本家叔叔婶婶赶到,扶起我,通知农干院的八娘及远方亲人。</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八叔的骨灰装入一只小木盒,在亲人护送下回到生养他的家乡,入土为安。</p><p class="ql-block"> 天妒英才。八叔年仅五十二岁,正值壮年,本可大展宏图,为国效力。他心中定有遗憾,定有不甘。“有心许身国,壮志难酬亦惘然”——这或许是他一生的写照,悲壮而苍凉。</p><p class="ql-block"> 多年前,我在重庆图书馆查阅谱牒,偶然瞥见陈列的《育倍学》一书。书上并无八叔之名。我不必考证那本书是否融入了他的手稿,值得庆幸的是,在他离去之后,有人接续了他的著述,继续为祖国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斯人已逝,精神不朽。</p><p class="ql-block"> 八叔,你在那边还好吗?</p><p class="ql-block"> 山深几重,路远几程。但我深知,你从未真正走远。每当秋风乍起,中华山上五倍子染红,湄潭林木依旧繁茂,我总觉得,你仍在那片山里,在故乡那条熟悉的阶沿上,慢慢地走,慢慢地思考,守护着这片你深爱过的土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