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商林外史》之鹭城

岁月倾城

<b>商林外史之鹭城</b><br>作者:岁月倾城<br>美编号:73598086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楔子</b></div><br>话说天下万物,衰久必盛,盛久必衰;世间财货,聚久必散,散久必聚。这道理,古人说了千百遍,写在书上,唱在戏里,三岁孩童也念得几句。可真到了那金银堆满屋、权势大过天的时候,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半忘了干净——忘了那烈火烹油,终究要烬;忘了那鲜花着锦,到底要凋。待到那楼塌了、宴散了、人走了、茶凉了,才蹲在墙角根儿上拍着大腿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当初瞎了眼。可若再给他一回重来的机会呢?他保准还是往那老路上走,一步都不带偏的。<br><br>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原来这“贪”字一入心窍,便如那鸦片上了瘾,再难拔出来。任你读了多少圣贤书,受了多少苦煎熬,一旦尝过那权钱勾兑的甜头,便似那偷过腥的猫儿,再也看不上清水煮的白菜帮子。<br><br>闲话少叙。今日说的这一桩故事,出在闽地滨海一座唤作鹭城的去处。这鹭城,老一辈人都知道,从前不过是个渔村模样,海边歪歪斜斜几百间石头房子,渔民们日出摇橹、日落收网,日子过得紧巴巴,倒也安生。九十年代往后,海禁松了,商船来得多了,一夜间满街都是倒腾电子表、尼龙布、洋烟洋酒的贩子。有些胆大的,腰里别着几沓票子,说话嗓门儿也粗了,走道儿也横了,见人便拍胸脯:“兄弟,跟哥干,保你三年买楼!”——真买了楼的倒也有,可更多的是把裤子都赔进去的。这便是鹭城的光景。<br><br>单说这鹭城南隅,靠海处有一片洼地,早年是盐场,后来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野狗在里头下崽。九十年代中,忽然有一天,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说是有个赖姓老板买下了这地皮。人们这才知道,鹭城出了个大人物,唤作赖昌星。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一回 闽海贾商兴海市 朱楼绮户藏乾坤</b><br><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赖昌星这名字,如今在鹭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可倒退二十年,谁拿正眼瞧他?</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他老家在闽北山里,村子小得在地图上找不着,十来户人家,守着几亩薄田,饿不死也撑不着。赖昌星在家里排行老三,打小瘦得跟猴儿似的,脑门儿大,脖子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那光景就像田埂上嗅来嗅去的黄鼠狼。他爹是个老实庄稼汉,起早贪黑刨食儿,到年底一算账,还欠着东家两斗米。他娘更是个闷葫芦,受了气只会在灶台后头抹眼泪。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要么比爹还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要么就反着长,心眼儿比筛子还多。赖昌星偏偏是后一种。</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七八岁时,他便晓得拿家里的鸡蛋去换麦芽糖,再转手把糖高价卖给嘴馋的村童,中间赚的差价藏在墙缝里。他爹发现了揍他,他嘴上认错,回头照样干。村里老辈人摇头:“这娃子,心眼儿太活,长大了不是发大财,就是闯大祸。”</span></div><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后来他跑到泉州讨生活,先是在码头扛包,肩膀磨得烂了结痂、痂掉了长茧,一天挣三块五毛钱。扛了半年,他琢磨出味儿来了:扛一辈子包,肩膀扛烂了也买不起一间房。得变。</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他改行倒腾海货,弄几条小杂鱼,搁在冰块上码齐整,推个破三轮车沿街叫卖。他嘴甜,见大爷叫大爷,见大妈叫大妈,秤杆子还翘得高高的,人都爱买他的。可小打小闹的,一年下来也就混个肚儿圆。夜里躺在出租屋的竹床上,听着隔壁打呼噜,他翻来覆去地想:这样下去不行。</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想什么呢?他想明白了——这世上的钱,全在规矩的缝儿里头藏着。你老老实实在规矩里头挣,累死也挣不了仨瓜俩枣。你得瞅准了那缝儿,钻进去,把规矩底下的东西掏出来。这道理,书上叫“钻营”,老百姓叫“投机倒把”,可他自己心里有数:这叫本事。</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九十年代初,两岸往来松动了,海上私下交易多起来。赖昌星把卖鱼攒的几千块钱全拿出来,租了条旧渔船,头一回出海接私货。那天夜里风大浪急,船帮子拍得啪啪响,他蹲在船舱里吐了半夜,胆水都吐出来了,可上岸一清点货,转手净赚一万二。他攥着那沓票子,手直哆嗦——他妈的一万二啊!扛包得扛十年!</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从那以后,他算是入了行了。油、烟、车、化工料,什么利大倒什么。起初是小打小闹,几箱烟、几桶油,跟海关的人打游击,见灯就躲,见船就跑。可赖昌星脑子活,没两年就琢磨出门道来了:光靠自己躲猫猫,成不了气候。得有人。上头得有人。</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这念头一出来,就跟毒蛇咬了似的,再也按不下去。他开始往鹭城官场里钻。</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看官,你道他怎么钻的?那赖昌星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看人下菜碟,一看一个准。他请人吃饭,从不问“您想吃啥”,而是提前三天就把对方的底细摸清了:老家哪里的、什么口味、好哪一口酒、抽什么烟、家里几口人、婆娘身体如何、儿子念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难处。请客那天,桌上摆的准是他老家最地道的土菜,酒是他爹当年喝的那种土烧,话头儿全往他心坎儿上递。三杯酒下肚,对方眼圈儿就红了,拍着他肩膀叫“兄弟”。</span></div><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有那好面子的,他不送钱——送钱那是骂人。他送“名”。某某会长、某某理事、某某荣誉市民,头衔一大堆,印在名片上金光闪闪。有那家里有难处的,他不出面——托个中间人,悄悄把事儿办了,办得滴水不漏,对方想谢都找不着主儿。有那确实贪的,他也不直接塞——逢年过节,拜年帖子里夹张卡,密码是对方生日。对方收了,他装不知道;对方退了,他笑呵呵接回来,下回换个法子再送。</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十来年工夫,鹭城大大小小的衙门,上上下下,明里暗里的关节,让他拿钱拿物拿面子,一个一个全给打通了。市井间有明白人私下说:“赖昌星那公司,楼盖在海上,根扎在衙门里。”这话传到赖昌星耳朵里,他非但不恼,还哈哈大笑:“说得对!我赖某人就是一棵树,根不扎深了,台风一来就倒!”</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有了根,就得有枝有叶。他在城南买了三百亩地,请了苏州的匠人来,照着拙政园的路子,又掺了西洋的做派,起了一座大宅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园子里太湖石叠得跟真山似的,曲廊绕来绕去,转得人头晕。最扎眼的是正中间那栋楼,三层高,通体贴着红木,窗棂上镶着琉璃,太阳一照,半条街都是红的。鹭城人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朱楼”。</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朱楼里头的陈设,那真是——用后来一个进去过的老吏的话说——“进了那门,腿肚子先软三分”。地上铺的是和田玉的薄板,踩上去凉沁沁的,夏天比空调还管用。桌椅是紫檀的,沉得两个小伙子抬不动。墙上挂的,有唐伯虎的仕女,有郑板桥的竹子,全是真迹,每幅底下都配着射灯,暖光一打,画上美人儿的眼珠子跟活了一样。最绝的是后院那间“暖阁”,推门进去,一股子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纱帐是苏绣的,被褥是杭绸的,床头搁着银盘,盘里摆着各色果子——全是反季的,大冬天有荔枝,三伏天有冻梨。伺候的姑娘穿着软缎小袄,腰肢一捻细,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跟水上漂似的。</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自打朱楼落成,鹭城的官场就添了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要紧事,白天在衙门里说不透的,天一擦黑就往朱楼去。那朱楼门口,每晚停的车比市府大院还多,黑的白的银的,一溜排到街口。门房老黄头后来跟人念叨:“我在这门口站了十年,见过的官儿比我们县长一辈子见的都多。有的白天在台上拍桌子骂娘,说‘老子最恨贪官污吏’,晚上一到这儿,搂着姑娘唱《十八摸》,嗓门儿比谁都大。”</span></div><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朱楼有副对联,是赖昌星请人写的,刻在正门柱子上:</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横批:</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四海皆兄弟</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有个退休的老学究路过,眯眼看了半晌,回家跟孙子说:“你记住了,往后看见哪家门上挂这副对子,绕着走。”孙子问为啥,老学究叹口气:“孟尝君养客三千,最后鸡鸣狗盗都跑了。这家人养的,怕是比鸡鸣狗盗还不如哩。”</span></div></h3>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二回 朱楼夜夜开盛宴 权商脉脉结私盟</b></div><br>看官,你道朱楼夜宴究竟是何等排场?待在下慢慢道来。<br><br>鹭城有句俗话:“朱楼的灯一亮,鹭城的钟都走慢了。”这话不假。每天下午四点钟一过,朱楼的后厨就热闹起来。粤菜师傅、闽菜师傅、川菜师傅,各占一个灶台,刀剁得案板当当响。海鲜缸里养着龙虾、鲍鱼、东星斑,全是当天从码头上直接送来的,路上稍微死了条把,赖昌星的规矩是——整缸倒掉,不留。用他的话说:“我这儿请的是爷,不是叫花子。拿死鱼糊弄人,那是自己砸自己招牌。”<br><br>掌灯时分,客人陆续到了。第一个到的往往不是官最大的,是那个最急的——家里有案子压着、手头有批货卡在海关、小舅子赌钱欠了债还不上。这类人来得最早,脸上堆着笑,心里揣着火,一进门就拉着赖昌星的胳膊往角落里拽,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赖昌星也不急着应承,先拍着他手背说:“不急不急,先吃饭,先吃饭。天大的事儿,吃饱了再说。”那人越急,他越稳;那人越催,他越笑。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跟炖老鸭汤似的——急火攻心,文火入味。<br><br>正主儿到的时候,赖昌星亲自迎到大门口。来人若是穿便服的,他老远就伸出手,一握半天不松开,上下晃着说:“哎呀我的大兄弟,你可算来了!昨儿我还跟人念叨你呢!”来人若是还端着架子的,他也不恼,侧着身子引路,自己走后半步,嘴里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掏:“您上回提的那个事儿,我记着呢。您放心,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当自己事儿办。”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来人再有架子也端不住了,嘴角一咧:“老赖啊,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活了。”<br><br>入了席,那才叫开眼。大圆桌是整块花梨木旋出来的,转盘上先摆八碟凉菜:糟鹅掌、醉泥螺、拌海蜇、卤墨鱼、腌血蚶、炸花生、渍萝卜、酸黄瓜。看着不起眼,吃一口才知道——糟鹅掌是用三十年花雕吊的,醉泥螺用的是头道生抽,卤墨鱼的香料包是潮汕老师傅配的,光那包料就值两千块。凉菜还没吃利索,热菜就上了。头一道必是汤,闽南人讲究“汤开路”,有时是佛跳墙,有时是土龙汤,有时是红蟳米糕。汤一入口,满座便响起一片吸溜声,有那心急的烫了舌头,嘶嘶地吸气,赖昌星就笑:“慢慢来,慢慢来,汤有的是,管够!”<br><br>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就活泛了。赖昌星一拍手,丝竹声起,屏风后转出七八个姑娘来,年纪都在十八九,穿得薄而不露,红绸绿缎在灯底下晃得人眼花。领舞的那个唤作小桃红,身段最软,眼风最媚,一个旋身能把裙摆甩成一朵花。她跳着跳着就跳到客人身边去了,袖子往人肩上一搭,眼波一递,那客人便浑身酥了半边。有那定力差的,手就不老实了,小桃红也不躲,只抿着嘴笑,笑得那客人魂儿都飞了。<br><br>可你要以为这不过是酒色场所,那就小瞧赖昌星了。他请客有个规矩:头三杯酒只谈风月,不提正事。三杯过后,他给姑娘们使个眼色,姑娘们便三三两两把客人往偏厅里引。偏厅里的布置跟正厅不一样——正厅是热闹,偏厅是私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壶茶,一碟蜜饯,墙上挂着幅山水,灯光昏昏黄黄,说话不用扯嗓子。进了这屋,客人便觉着浑身松弛,话匣子就打开了。赖昌星自己端杯茶,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一脸专注地听,时不时“嗯”一声、“对”一声、“您接着说”一声,等客人倒完了苦水,他才慢悠悠开口:“这事儿啊……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我有个兄弟,正好管这摊。赶明儿我组个局,你们认识认识?”<br><br>——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从不直接承诺什么,只是“认识认识”“坐坐”“聊聊”。可这一“认识”、一“坐”、一“聊”,事儿就成了七八分。剩下那两三分,就看客人上不上道了。上道的,下回再来,赖昌星便有了新话头儿:“您那事儿办妥了,我兄弟说问题不大。不过嘛——他最近手头有个小缺口……”话不说透,点到为止。能坐在这屋里的,没有蠢人,一听就明白。于是便有了下文。<br><br>且说这满城官员中,最难请的是谁?主理鹭城政务的沈公岳。<br><br>沈公岳这名字,在鹭城官场提起来,人人竖大拇哥——至少明面上是。此人出身书香门第,他爹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从小拿《朱子家训》给他开蒙,“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背得滚瓜烂熟。他自己也争气,二十岁考上名牌大学,毕业后从科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四十出头便坐到了现在这位子。早年间,他是真清廉。他婆娘在街道办上班,一个月拿两千来块,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他硬是没跟任何人开口,把家里一台旧电视卖了凑上的。这事传出去,市里给他评了个“廉政标兵”,照片挂在宣传栏里,底下配着大红字:“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沈公岳每回路过那宣传栏,都目不斜视,走得飞快。<br><br>赖昌星头一回托人请沈公岳吃饭,沈公岳把请帖往桌上一扔,说:“不去。”第二回,赖昌星托了个跟沈公岳有旧交的中间人,沈公岳还是那句话:“不去。”第三回,赖昌星亲自登门,拎了两盒茶叶,说是“老家自己种的,不值钱,给领导尝尝鲜”。沈公岳连门都没让进,站在门口说:“赖总,你的心意我领了。茶叶拿走,有事上办公室说。”赖昌星脸上笑呵呵的,心里记了一笔。<br><br>他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抽掉了五包软中华,终于想明白了:沈公岳这种人,你跟他谈钱,那是打他脸;你跟他谈权,那是脏他手。可他沈公岳再硬,总有软肋吧?人嘛,哪能没软肋呢?<br><br>赖昌星派人把沈公岳摸了个底朝天。沈公岳自己确实滴水不漏,可他儿子在省城念大学,住不惯宿舍,要出来租房——租房的钱谁出?沈公岳的婆娘有个弟弟,做生意亏了本,天天上门哭——窟窿谁填?沈公岳有个老母亲,在老家住着,腿脚不便,想请个保姆——保姆钱谁掏?这些事,沈公岳自己咬咬牙都能扛过去,可扛得了一时,扛得了一世?赖昌星不着急,他让手底下人一件一件去办。沈公岳儿子租的房子,忽然房东说有人替他付了一年租金,水电全包;小舅子的债主忽然说不要利息了,本金分十年慢慢还;老母亲那儿去了个保姆,说是社区安排的“居家养老服务”,免费。沈公岳心里明镜似的——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忽然”?可他张不开嘴问。一问,就等于认了。<br><br>事情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沈公岳加班到晚上九点多,累得眼皮打架,正要回家,赖昌星的电话来了:“沈领导,我这儿刚到了一批新茶,您过来帮我品品?不吃饭,就喝茶,十分钟,您给我个面子。”沈公岳握着电话,沉默了好几秒。鬼使神差地,他应了一声:“……就十分钟。”<br><br>他走进朱楼那扇红木大门的时候,脚底下那和田玉的地板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窜,他打了个激灵,心里说:沈公岳啊沈公岳,你今天来错了。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跟着赖昌星穿过曲廊,进了暖阁。暖阁里没别人,就赖昌星一个,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一碟桂花糕。赖昌星倒茶的手稳得很,一边倒一边说:“沈领导,您是文化人,我大老粗一个,跟您聊不了别的。我就问一句——您累不累?”<br><br>就这一句话,沈公岳的防线塌了。他半辈子绷着,白天防同僚,晚上防老婆查手机,上级面前装孙子,下级面前装大爷,回家还得装没事人——他能不累吗?他端起茶杯,咕咚一口灌下去,烫得嘴皮子疼,可心里头竟有种说不上来的痛快。赖昌星没再多说一个字,又给他续上茶,推过去一碟桂花糕:“您尝尝,我老家带来的方子,比外头卖的地道。”沈公岳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香混着猪油香在舌尖化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发了工资,会给他买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爷儿俩分着吃。 那天晚上沈公岳到底没撑过“十分钟”,他待了一个钟头,喝了三壶茶,吃了半碟桂花糕,说了半辈子没跟人说过的话。走的时候,赖昌星把他送到门口,只说了句:“沈哥,往后累了就来坐坐。茶水管够,不谈事儿。”沈公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钻进车里走了。<br><br>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起初是喝茶,后来是吃饭,再后来,暖阁里添了姑娘,再再后来,赖昌星“随口”提的那些事儿,沈公岳“随口”就应了。应完了心里也后悔,可下回赖昌星再提,他还是应。为什么?——他跟自己说:人家帮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一点忙不帮吧?他忘了,赖昌星帮他那些忙,花出去的钱,早晚要从别处加倍捞回来。<br><br>沈公岳一松口,鹭城官场就跟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啦全倒了。管海关的赵巡检,原先是个抠门儿的主儿,收条烟都得掂量半天。赖昌星请他去朱楼吃了三顿饭,第四顿的时候,赵巡检自己端着酒杯说:“赖总,下回我那船货,你让报关行少填两页单子就行。”管稽查的李佥事更干脆,赖昌星给他儿子安排进了一家外资公司,月薪开两万——实际上那公司就是赖昌星自己开的,他儿子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月底领工资。李佥事从此对赖家的走私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回上头来查,他提前四个小时给赖昌星打了电话,说“最近风大,船靠靠岸”。赖昌星接了电话,笑眯眯地跟手下说:“看见没?这就是自己人。”<br><br>到了后来,朱楼的规矩越来越多:哪一级的官坐哪一桌,哪个衙门的人走哪个门,什么级别的能进暖阁、什么级别的只能在偏厅喝茶,全有讲究。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科长不懂规矩,一屁股坐到了主桌旁边的位子上,赖昌星脸上还笑着,转头就叫人把他引到后院小屋里去了。那小科长后来再也没来过朱楼——倒不是赖昌星记仇,而是他自己吓得不敢来了,听说回去做了半个月噩梦。<br><br>鹭城的老百姓不是瞎子。朱楼门口天天停着公车,车牌号大家都认得。有人编了顺口溜:“鹭城有个朱红楼,里头养着一群猴。猴儿戴着乌纱帽,吃了原告吃被告。”这顺口溜传到了沈公岳耳朵里,他脸黑了好几天,可到底没下决心管。为什么?——他自个儿屁股底下也不干净了。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三回 市井苍生含疾苦 朱楼权贵逐浮华</b></div><br>看官,上面说的都是朱楼里头的事。可朱楼外头呢?咱得把镜头摇到鹭城的街面上,看看那些没资格进朱楼的人,过的什么日子。<br><br>鹭城西边有个渔港,叫沙坡尾。早年间这儿热闹得很,渔船一条挨一条,桅杆密得像树林子,上岸的鱼虾活蹦乱跳,整个码头都是海腥味儿。后来城市改造,渔港搬走了大半,剩下一小片破破烂烂的码头,停着些小舢板,靠帮人运点零碎货过日子。<br><br>码头上有个扛包的,姓陈,排行老四,人都叫他陈四。陈四五十来岁,脸黑得像炭,脊背微微佝偻,肩膀上两块老茧硬得跟牛皮似的,拿指甲掐都掐不动。他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扛一包货挣八毛钱,运气好一天扛两百包,挣一百六。听着不少?可他婆娘有哮喘,药费一个月三百;儿子在念技校,学费一年四千;租的那间民房,一个月六百。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个百八十块就算不错了。陈四干了二十年,存折上从来没超过五千块。<br><br>陈四有个邻居,姓林,大家都叫他林婶。林婶在菜市场摆个摊卖海蛎煎,五块钱一份。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撬海蛎,撬到六点出摊,晚上八点收摊,中间没歇过。有一天来了个穿制服的,说她的摊子“占道经营”,要没收。林婶跪在地上抱着那人的腿哭:“大哥,我这摊子养着三个孩子啊!”那人一脚踹开她,把炉子、锅、桌子全搬上了车。林婶追着车跑了半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最后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有人把她扶起来,说:“你哭有啥用?你去朱楼门口哭去啊。那些当官的天天在那儿吃香的喝辣的,你去找他们啊。”林婶还真去了,在朱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里头的人进进出出,没一个拿正眼瞧她。天擦黑的时候,出来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递给她两百块钱,说:“大姐,赖总说了,您那摊子的事他问过了,是区里管的,他插不上手。这两百块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林婶攥着那两百块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恨自己没出息,可她太缺钱了。<br><br>还有一个,是陈四的侄子,叫陈小虎,十八岁,刚从老家来投奔他叔。小虎念过高中,脑子灵光,起先想在鹭城找个正经工作。他去一家电子厂应聘,人家说“招满了”;又去一家物流公司,人家说“要有经验的”;再后来总算有个中介说能介绍工作,收了他三百块“押金”,让他回去等消息。等了半个月没动静,他跑去找,那中介早搬走了。小虎蹲在街边哭了一场,陈四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拳头砸电线杆子,砸得指节上全是血。陈四把他拽回出租屋,给他倒了杯凉水,说:“哭啥?这地方就这样。你叔我扛了二十年包,不也活着?”小虎抬起通红的眼珠子,咬着牙说:“叔,我不想扛包。我要混出个人样来。”<br><br>后来小虎真混出名堂了——他在夜场里给人看场子,帮着收账,胳膊上纹了两条带鱼,说话也粗声粗气了。陈四劝他别干这个,小虎嗤笑一声:“叔,你扛包扛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干这个一个月挣你半年的。你说谁傻?”陈四哑口无言。<br><br>鹭城的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朱楼的灯亮着,街面上的路就暗着;朱楼的酒倒着,老百姓的汗珠子就砸着。有明白人看得透透的,可看透了又能怎样?你敢说吗?说了有人听吗?有一回市里开大会,一个政协的老委员站起来发言,说“要警惕官商勾结”,话没说完,沈公岳就笑着打断他:“老同志,您这话言重了嘛。咱们鹭城的投资环境,省里都是表扬的。”老委员坐下之后,再没开过口。第二年换届,他的政协委员就给拿掉了。<br><br>也不是没人告。鹭城下面有个县,县里有个退休的审计局长,姓周,六十多岁,一根筋,把鹭城这十来年的走私账、行贿账、土地账,一笔一笔全记在本子上,往上递了十几回举报信。信递上去,有的石沉大海,有的转回到鹭城自己处理——沈公岳拿着信笑呵呵地跟赖昌星说:“老赖你看,又有人告你呢。”赖昌星接过来翻了翻,也笑了:“这老头儿字写得不错。”俩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后来周局长被人诬了个“挪用公款”的罪名,虽然后来查清了是诬告,可他老伴儿经不起折腾,脑溢血走了。出殡那天,周局长跪在灵前哭得昏死过去,醒过来把本子烧了,再不提举报的事。<br><br>可公道这东西,跟地底的野火似的——你看着是灭了,其实还在烧,烧得地皮都烫脚了,早晚有一天要蹿出来。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四回 繁华极处藏朽坏 暗流涌动起风波</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朱楼最盛的时节,是赖昌星发达第十个年头的春天。<br><br>那年的朱楼夜宴,排场大到了什么地步?——赖昌星请了个香港明星来唱堂会,一晚上出场费八十万。又请了北京的相声演员、上海的魔术师,连杂技团都拉来一个,在院子里搭了棚子耍狮子。菜从中午就开始备,光龙虾就订了三百只,后厨地上爬得密密麻麻。酒开了两百瓶茅台、一百瓶五粮液,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路易十三,一瓶两万多,开了二十瓶。<br><br>那天晚上,沈公岳坐在主位上,喝得满面红光,举着杯子说:“老赖啊,你这日子,皇帝老子也不换!”满座哄堂大笑。赵巡检醉得站不稳,搂着个姑娘唱《爱拼才会赢》,唱得跑调跑到了爪哇国。李佥事更离谱,拿筷子敲着碗边儿喊:“赖总,再叫两个妞儿来!要十八的,十九的不要!”赖昌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有有有,都在后头呢!”<br><br>就在这满堂喧哗的当口,朱楼门口来了个人。<br><br>这人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沾着泥点子。门房老黄头拦住他:“干啥的?”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我是周德昌,来反映问题的。”老黄头一看那纸——又是举报信,这十来年他见多了。他摆摆手:“去去去,今天赖总宴客,没空搭理你。”周德昌没走,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从怀里又掏出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凉白开,就着一块干馒头慢慢啃。<br><br>里头唱啊跳啊笑啊闹啊,声浪隔着院墙传出来。周德昌听着,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黄头瞅了他好几眼,见他不闹也不走,也就没再管。到后半夜散席的时候,客人们东倒西歪往外走,周德昌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包里一塞,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br><br>老黄头后来跟人说:“那老头儿怪得很,也不闹,就坐那儿听了一晚上。”<br><br>可就是这个不闹的老头儿,这回换了个法子——他把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北京,挂号信,一式三份,一份寄纪委,一份寄审计署,一份寄给了某家大报。他在信里写得明白:“我老了,活够本了,不怕了。你们查不查?不查我就接着寄,寄到有人管为止。”<br><br>信寄出去两个月,鹭城官面儿上还风平浪静。赖昌星照旧开他的宴会,沈公岳照旧剪他的彩,赵巡检照旧收他的烟酒。可暗地里,水面底下已经起浪了。先是省里来了一拨人,说是“调研”,住了一个礼拜,谁也没见,专翻账本。沈公岳有点慌,打电话给赖昌星:“老赖,省里来人了,你底下人嘴严不严?”赖昌星满不在乎:“沈哥你放心,我那些账,三套,两套是假的,一套真的藏在我小舅子的鱼塘底下。神仙来了也找不着。”<br><br>又过了一个月,北京来人了。这回不是调研——是专案组。<br><br>专案组进鹭城那天,开了六辆车,直接住进了郊区的招待所,把手机全收了,不许跟外界联系。消息传出来,朱楼里那些常客们脸都绿了。赵巡检第一个坐不住,连夜跑去找赖昌星:“老赖,怎么办?我经手放行的那些船,账上都有记录!”赖昌星还端着:“你慌什么?你经手的账,我早让人改过了。”赵巡检不信:“真改了?”赖昌星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赖某人什么时候骗过你?”赵巡检将信将疑地走了,回去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白了一片。<br><br>李佥事更绝,他直接跑到朱楼后院,找了个锄头,要把暖阁底下埋的那几个铁盒子刨出来——那里面是他这些年收的金条。刨到一半,赖昌星赶过来,一把按住他:“你他妈疯了?这地方多少人看着?你现在刨出来往哪儿藏?”李佥事急得直跺脚:“那你说怎么办?”赖昌星把他拽到屋里,压低嗓子说:“你听我的——你回去,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天塌了有我顶着。我赖昌星别的本事没有,保自己人的本事还是有的。”<br><br>这话说得漂亮,可赖昌星自己心里也在打鼓。他连夜给他认识的北京朋友打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回头再说”,有的直接说“老赖,这事儿我真帮不上”。他打到第五个电话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他扭头跟他老婆说:“收拾东西,明天走。”他老婆还没反应过来:“走?去哪儿?”赖昌星咬着牙说:“出国。”<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五回 一朝大厦轰然倾 万贯浮华尽成空</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赖昌星跑得快,可专案组更快。<br><br>他出关的时候用的是另一本护照,名字、照片全换了,边检那一关差点混过去。可他没想到,专案组早就把他所有可能的口岸都布了控。他在机场贵宾室里刚端起一杯咖啡,两个便衣就站到了他面前,亮出证件:“赖昌星,你涉嫌走私、行贿,跟我们走一趟吧。”赖昌星手一抖,咖啡泼了一裤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打个电话……”便衣说:“电话先放我们这儿,回头让你打。”<br><br>同一时间,朱楼被查封了。专案组的人进门的时候,后厨灶上还炖着一锅佛跳墙,火没关,咕嘟咕嘟冒泡。查封清单列了三天三夜:金条一百二十公斤、现金三千七百万、茅台一千八百瓶、路易十三两百瓶、翡翠摆件四十七件、字画一百三十二幅(后来鉴定,假的占一半)、手表六十七块、汽车二十三辆。清点的人一边清一边摇头:“啧啧,这哪是过日子,这是开博物馆呢。”<br><br>沈公岳被带走那天,据说很平静。专案组的人敲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头说:“等我签完这份。”签完了,他把钢笔帽拧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跟着走了。到了走廊上,迎面碰见赵巡检,赵巡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公岳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br><br>到了审讯室里,沈公岳一开始还端着,说“我记不清了”“这事儿我不清楚”“赖昌星跟我就是普通朋友”。审了两天两夜,专案组把他儿子租房的事、小舅子还债的事、老母亲保姆的事一件件摆出来,沈公岳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能给我根烟吗?”烟点上了,他抽了半根,眼泪就下来了,说:“我对不起我爹。我爹教了我一辈子‘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到末了我连自己屋里的脏都扫不干净。”<br><br>赵巡检交代得最快——他进去三个钟头就全撂了,连哪年哪月哪天收了赖昌星几条烟都记得清清楚楚。审他的人都说:“你这脑子,干海关可惜了,该去干会计。”李佥事嘴硬,扛了一个礼拜,后来专案组把他儿子那家“外资公司”的工资表甩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就瘫了:“我说,我全说。”<br><br>最逗的是管市场监管的王主事。这人贪得不多,就收了赖昌星一套红木家具,可他老婆不知道那是受贿来的,天天拿湿抹布擦,擦了半年把漆都擦花了。专案组上门的时候,他老婆还跟人显摆:“你看我家这家具,老赖送的,十几万呢!”王主事在旁边脸都绿了,一个劲儿拽他老婆袖子。他老婆还嚷嚷:“拽我干啥?我说错了?就是老赖送的嘛!”专案组的人忍着笑把家具搬走了,王主事蹲在门口抱着脑袋说:“我半辈子攒的那点脸,全让我老婆这张嘴给说没了。”<br><br>赖昌星在里头扛了三个月,专案组把他那本藏在鱼塘底下的真账本挖出来了——他小舅子头一个礼拜就招了。赖昌星看到账本复印件的时候,脸刷地白了,问:“这你们都能找着?”审他的人说:“你小舅子说,你让他藏在鱼塘底下,还特意嘱咐他‘上面压两块砖’。他压了三块砖,怕不够。”赖昌星听完,闭上眼,往后一仰,说:“我认。”<br><br>案子审了两年多。最后判决下来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涉案官员的家属,还有几个鹭城的老百姓,专门坐火车来旁听的。赖昌星站在被告席上,瘦了整整一圈,头发白了大半,那个曾经在朱楼里拍着胸脯说“保自己人”的赖总,这会儿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br><br>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最后几句是:“被告人赖昌星犯走私普通货物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br><br>赖昌星听完,没吭声,低着头被法警带下去了。旁听席上有个老太太——就是当年在朱楼门口被递了两百块钱的林婶——她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活该!”法警过来制止她,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喊:“我那炉子锅子桌子,你们倒是赔我啊!”<br><br>沈公岳判了十二年。宣判那天,他老婆在旁听席上哭得昏过去。沈公岳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法警催他走,他忽然扭过头来大声说了一句:“把我那些书捐给图书馆!”——这话后来传出去,有人嗤笑:“装什么装?早干嘛去了?”也有人叹气:“临了临了,总算想起自己还是个读书人。”<br><br>朱楼后来被拍卖了,买家是个搞旅游的,打算改成“反腐教育基地”。装修的时候,工人从暖阁墙里刨出个暗格,里头塞着一捆捆的现金,都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都老化了,一碰就碎。工头打电话问老板:“这钱咋整?”老板说:“上交。”工头嘀咕了一句:“这得多少啊……”老板在电话那头骂他:“你少碰!碰了跟你没关系也成有关系了!”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第六回 繁华落尽观世态 功过是非留人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朱楼查封之后,鹭城消停了很长一段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街面上的变化是慢慢来的。先是朱楼门口那条路重新铺了柏油——以前让赖家的豪车轧得坑坑洼洼,雨天一踩一脚泥。然后是菜市场那个林婶,又推着车出来卖海蛎煎了,这回没人踹她炉子。有一回她生意特别好,收摊的时候数钱,数着数着忽然哭起来。旁边卖菜的大姐问她哭啥,她说:“我想起那年我在朱楼门口坐了一下午,人家给我两百块钱,我还觉着遇上好人了。现在想想——我那炉子锅子桌子,值两千都不止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陈四还在扛包,不过他儿子陈小虎从牢里出来了——小虎当年跟着夜场那帮人收账,打伤了人,判了两年。出来后老实了,跟着他叔在码头干活,胳膊上的带鱼纹身洗了,留了一圈疤。有一回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呲牙一笑:“后悔啥?我在里头学会了开叉车,现在一个月挣四千五,比收账踏实。”陈四在旁边听见了,闷声说了一句:“早该这样。”小虎挠挠头,没接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德昌老头儿——就是那个坐了一晚上马路牙子的退休审计局长——后来被评为“感动鹭城人物”。颁奖那天,主持人让他讲两句,老头儿站起来,清了两下嗓子,说:“我没啥感动的。我就是觉着,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你到死都能拍着胸脯说‘这事儿我干得对’的。”台下掌声雷动。老头儿摆摆手,又说:“你们别鼓掌。我举报了十年,前九年屁用没有。要不是后来赶上时候了,我到现在还是个老疯子。”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笑成一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朱楼改的“反腐教育基地”开张那天,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大多是单位组织来参观的。讲解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普通话标准,讲得声情并茂。讲到暖阁那间屋子的时候,她指着墙上的暗格说:“大家看,这个暗格是后来装修的时候发现的,当年赖昌星就把贿赂款藏在这里……”人群里有个老头儿忽然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我来过。”旁边人问:“大爷您来过?”老头儿干咳一声:“……我是说,这地方跟我以前一个同事家挺像的。”人群哄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公岳在里头服刑,据说表现还行,减了两次刑。他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再没回过鹭城。他老婆每个月去探视一回,带几本书,带一罐自己腌的咸菜。有一回探视回来,邻居问她:“老沈咋样?”他老婆说:“瘦了,白了,话少了。跟我要了本《论语》,说想从头再读一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赖昌星在监狱里倒是活得挺自在——这人到哪儿都能活。他先是找了几个狱友,教他们怎么用废旧材料做小工艺品,做出来的东西挺精致,狱警看了都稀罕。后来又毛遂自荐当了狱中的“文艺委员”,组织犯人排节目,过年的时候搞了台晚会,他自己上去唱了一首《爱拼才会赢》,唱到“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时候,底下犯人们起哄:“赖总,你这回是拼过头了!”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是过头了,过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记者去采访他,问他后不后悔。他想了想,说:“后悔。后悔没早收手。我要是在挣够一个亿的时候就收手,现在正搁哪儿钓鱼呢。”记者又问:“那您觉得您这一辈子,值吗?”赖昌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值不值的,都这么过来了。我就是觉着对不住那些跟着我干的弟兄——他们有的判得比我还重。”记者后来把这段采访写成报道,标题叫《赖昌星狱中谈悔恨:挣够一个亿就该收手》。网上评论吵翻了天,有人说他“鳄鱼的眼泪”,有人说他“至少说了句实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鹭城的老百姓,渐渐不怎么提朱楼了。朱楼变成教育基地之后,参观的人去了一拨又一拨,热闹了半年,后来也冷清了。门口卖烤地瓜的老汉说,一天能卖二十来个地瓜,“比赖昌星在的时候强——那会儿门口全是豪车,谁敢在这儿摆摊啊?城管撵得你满街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倒是有一件事,挺耐人寻味。朱楼基地的留言簿上,有个游客写了一段话,没留名字,不知道是干什么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今儿带着儿子来的。我儿子问我:“爸,这些人这么有钱,为啥还要贪?”我想了半天,跟他说:“儿子你记住——人要是把‘过得比别人好’当成了奔头,那多少钱都不够。真正的奔头,应该是‘过得比昨天的自己好’。”我儿子似懂非懂,可我觉着这话,我得跟他记一辈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官,这故事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人把鹭城这十来年的变迁,编成了一出戏,在乡下草台班子唱。唱词写得糙,可老百姓爱听:</p><p class="ql-block">朱楼高,朱楼长,</p><p class="ql-block">朱楼里头摆华堂。</p><p class="ql-block">白天是人夜是鬼,</p><p class="ql-block">帽子底下藏贪狼。</p><p class="ql-block">一朝云开见日头,</p><p class="ql-block">金砖银瓦全泡汤。</p><p class="ql-block">劝君莫羡赖老板,</p><p class="ql-block">牢饭不如稀粥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戏唱到赖昌星落网那一折,台下准有人拍巴掌叫好。可你要是仔细瞅,也能看见前排几个穿得人五人六的,跟着鼓了两下掌就悄悄走了——谁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吴敬梓老先生写《儒林外史》,最后填了一首《沁园春》:</p><p class="ql-block">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p><p class="ql-block">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p><p class="ql-block">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p><p class="ql-block">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儿咱这《商林外史之鹭城》,没老先生那支笔,可道理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朱楼塌了,可朱楼外头,太阳照常升起来。扛包的扛包,卖菜的卖菜,念书的念书,当官的——但愿能当个明白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金玉满堂终是梦,权钱一枕总成空。</p><p class="ql-block">鹭江日夜东流去,留与人间说赖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