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枚》“江猪子”的队友(连载二)

长江九码头江豚雅颂

<p class="ql-block">我是江豚广场西北角那丛三角梅。说是“丛”,其实只有两三枝,攀在铁栅栏上,枝条从缝隙里穿来绕去,像随手系上的红丝带。春天花开,紫红的小簇缀在枝头,不张扬,却惹人看。夏天叶绿,在江风里轻摇,像跟江水打招呼。秋冬便静下来,花落叶稀,只剩光枝在风里微颤。</p><p class="ql-block">但无论哪个季节,我都看着同一个地方——江豚广场的水泥篮球场。</p><p class="ql-block">我看了一千多个日出了。从广场修好的那天起,我就长在这里。那时候我还小,只是一株被人从花圃里移过来的幼苗,根还没扎稳,叶子蔫蔫的,风一吹就东倒西歪。工人们给我浇了水,培了土,又在我旁边立了一根竹竿,用布条把我绑在上面,怕我被风吹折了。我就在那里,一天一天地长,一年一年地长,长到竹竿不够用了,长到布条勒进了我的皮里,长到我的枝条能越过栅栏,伸到球场边上去。</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们打球,看了好多年。</p><p class="ql-block">最早来打球的,是几个退休的老头。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球鞋也是旧的,鞋底磨得光溜溜的,在水泥地上走起来吱吱响。他们投篮不准,跑得也不快,跳起来的时候脚离地大概也就一巴掌高。但他们打得很认真,认真地跑位,认真地传球,认真地喊“我的我的”。打完球,他们就坐在我旁边的长凳上,拧开大瓶茶水,咕咚咕咚地喝,然后开始聊天。聊什么都有——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家里的孙子孙女,聊最近的身体状况,聊哪家医院的哪个医生好。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p><p class="ql-block">江面上总有船。货轮突突地响,拖着尾浪,浪花拍岸,像给运球声打节拍。游轮白白的,静静泊在码头边,偶尔鸣一声汽笛,浑厚悠长,从江这头荡到那头,又从山壁弹回来,好一会儿才散。有时还能看见江豚——水面拱起一道黑影,脊背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滑回水里;紧接着旁边又拱起一小截,圆钝钝的,像黑煤球翻了个身。它们总在傍晚出来,在暮色中起起落落,带起涟漪,慢慢荡到岸边,轻轻拍着石阶,像一声温柔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后来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中年人,有年轻人,但女同志,始终只有一个。</p><p class="ql-block">她叫枚大姐,是江豚篮球团唯一的女同志。队里人都叫她“宝宝姐”。</p> <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她第一次来球场的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T恤,扎着马尾辫,站在场边看了很久。她看别人打球,别人也看她——球场上来个女的,不多见。后来有人问她:“大姐,打不打?”她说:“打。”接过球,运了两步,在罚球线附近跳投,球应声入网。全场都愣了。那姿势,那手感,一看就是练过的。</p><p class="ql-block">后来大家才知道,宝宝姐读书的时候是校篮球队的,打前锋,能突能投,在县里的比赛拿过名次。后来工作了,进了单位,篮球就放下了。这一放,就是三十多年。退休之后,她在家闲不住,出来散步,走到江豚广场,看见这个篮球场,看见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心里那团火一下子就又燃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宝宝姐就成了江豚广场的常客。几乎每天——冬天太冷的日子除外,大多是早上晨练的时段——她都会来。有时候打球,有时候不打球,就坐在场边看。她手里总是拿着手机,不是刷视频,是拍照。她拍球场上的每一个瞬间——谁投进了一个三分,谁抢到了一个篮板,谁做了一个漂亮的变向过人,谁摔倒了又爬起来。她拍得最多的是那些老翁们。</p><p class="ql-block">“美在一瞬间,”她常说,“在于发现,在于按下快门的那个时机。”</p> <p class="ql-block">我见过很多次宝宝姐拍照的样子。她总是蹲在球场边,或者半跪在地上,手机举得稳稳的,眼睛盯着屏幕,等那个最好的瞬间。有时候为了等一个镜头,她能蹲好几分钟,腿都麻了也不起来。拍到了,她就笑,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然后低头翻看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嘴角一直翘着。</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拍到了一张照片——一个老翁在夕阳下跳投,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只展翅的鸟。她把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话:“这一刻,你不是六十岁,你是十六岁。”</p><p class="ql-block">群里炸了。</p><p class="ql-block">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有人说宝宝姐是球队的灵魂。那个老翁自己没说话,但第二天打球的时候,他投得特别准。</p><p class="ql-block">队里人都说,宝宝姐是大家的“宝宝”。她年纪不是最小的,但大家就是愿意这么叫她。因为她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堂的。她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二十岁的小姑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什么烦恼都能被她笑没了。她喊“加油”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比江边的汽笛还提神。</p><p class="ql-block">可她也较真。球场上的规则,她说一不二。谁要是敷衍了事,她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带着刀子。有一次,两个年轻人打球动作太大,差点撞到一个老翁。宝宝姐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打球是打球,别把命搭上。”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后来动作收敛了许多。</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宝宝姐,常常觉得她像我。</p><p class="ql-block">三角梅这种花,说不上多娇贵。给点土就能活,给点水就能长,不挑环境,不挑季节。春天开,夏天开,秋天也开,只要阳光够,它就一直开。它的花不大,不张扬,但开出来就是一小簇一小簇的,热热闹闹的,像要把所有的热情都捧出来给你看。它的枝条上有刺,但你不惹它,它不会扎你。它不争不抢,就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但你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多看它一眼。</p><p class="ql-block">宝宝姐也是这样。她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咋咋呼呼的人,但她在那里,你就觉得安心。她拍的照片,她说的那些话,她做的那些事,都像三角梅的花——不大,不张扬,但一小簇一小簇地开出来,开得热热闹闹的,开得人心暖暖的。她有刺吗?也有。她较真的时候,谁也别想糊弄她。但你不惹她,她永远不会扎你。</p><p class="ql-block">她是江豚篮球团唯一的女同志,是大家的宝宝姐。她退休了,本该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养养花,遛遛弯,看看电视。但她没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丛三角梅——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土壤就扎根,在江豚广场这个角落里,开得热热闹闹的,把所有的热情和温暖,都捧给了身边这群打球的老翁们。</p> <p class="ql-block">江风吹过来,我的枝条轻轻摇了摇。有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到球场边的水泥地上,紫红色的,像宝宝姐拍下的那些瞬间——美在一瞬间,但被留住了,就成了永远。</p><p class="ql-block">江面上,又有江豚跃起。两只,一大一小。大的先出水,弓背划出一道弧线,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小的紧跟着跃起,笨拙地翻了个身,扑通一声落水,溅起的水花比大的还大。它们绕了一圈,又跃起来,像在跟球场上的人打招呼。老翁们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看着江面笑。有人喊:“又来了!”有人回:“它们天天来看我们打球。”</p><p class="ql-block">我是江豚广场西北角那丛三角梅。我还会在这里长很多年,看很多次日落,看很多场球赛,看很多次江豚跃出水面,看很多个像宝宝姐一样的人,用他们的方式,把美留下来。</p><p class="ql-block">花开的时候,你们来看我。花落的时候,你们来看他们打球。江豚跃起来的时候,你们什么都别想,就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