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乡土题材长篇小说 五）

湖南常德澧县：磐石

故乡的云（乡土题材长篇小说 五）

接上第五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文/磐石

母亲只是淡淡看我一眼，不再多问。她养育我二十余年，最懂我的心性与执念，我的口是心非，我的念念不忘，她尽数知晓，只是不愿戳破，徒增我的烦恼。

次日清晨，我独自坐车去往县城。我没有勇气登门探寻，只是默默走在她生活的街巷，看看她朝夕生活的天地。

小城繁华热闹，车流穿梭，楼宇林立，烟火繁盛。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生出无尽茫然。世间天地辽阔，人海茫茫，两个曾经朝夕相伴、心心相印的人，竟至此两两相望、杳无音信。

我在街角小店点了一碗米粉，熟悉的乡味，却总觉差了几分暖意。我恍然想起年少时光，云霞总在灶台前为我煮粉，撒满我爱吃的辣椒，看着我吃得满头大汗，笑着抢过碗筷默默清洗。

旧忆滚烫，现实寒凉。我静坐小店窗前，望着满城烟火，满心怅然。我不知道此刻的云霞身在何方，忙于何事，不知道她的日子是否安稳无忧，不知道她是否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年少的田埂，想起故乡的流云，想起年少的我们。

归乡数日，再见故土故人，万般皆是变迁。年少的伙伴各自离散，老去的乡人日渐凋零。我伫立村口，遥望连绵的太青山，凝望天际悠然的流云，终于深深懂得：故乡依旧是故乡，青山依旧，流云依旧，可我的年少，我的故人，我的满心欢喜，早已尽数消散在岁月风里。

大抵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成长，是不断告别，不断失去。告别年少天真，告别赤诚梦想，告别故土温情，告别满心欢喜爱过的人，然后独自一人，扛着过往遗憾，在人间烟火里，步履不停，独自前行。

归城之后，我试着与过往和解，试着放下执念。我相亲、交友，尝试开启新的生活，试着接纳新的人走进我的人生。身边人来人往，缘分聚散匆匆，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我的心底。

我的心底，早已被云霞填满，无人可替代，无处可容纳新的温柔。我以为岁月可以冲淡执念，以为经年辗转可以释然过往，可夜深人静之时，心底的惦念与遗憾，依旧清晰滚烫。

我以为余生便会这般，平淡度日，孤独终老，守着一段旧忆，安然此生。

直到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全城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暖意中，家家户户备年货、贴春联、盼团圆。我依旧在公司加班忙碌，烟火喧嚣与我无关。深夜忙碌之余，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我多年的平静。

电话那头，是小石头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智哥，我姐……离婚了。”

指尖骤然失力，手机剧烈晃动，险些脱手坠落。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满心震惊：“怎么会？好好的，怎么离婚了？

“我姐不肯多说缘由，”小石头的声音满是无奈与心疼，“她带着三岁的女儿回村了，现在住在家里。”

短短一句话，字字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结婚第二年便诞下女儿，也就是说，当年我收到婚讯之时，她已然身怀有孕。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心疼、愧疚尽数翻涌而出。

当年的她，是不是迫于无奈、奉子成婚？是不是从未心甘情愿奔赴那场婚事？是不是在那段婚姻里，受尽了委屈与磋磨？

这么多年，我远在他乡，一心奔赴前程，执着于自我的执念，却对她半生风雨、万般苦难，一无所知。我们是青梅竹马，是彼此年少唯一的光，最后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智哥，”小石头的声音带着恳切，“我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太难了。你若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吧。”

电话匆匆挂断，我伫立落地窗前，望着满城万家灯火、零星烟火，心底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云霞回来了。

历尽千帆，满身伤痕，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回到了我的故乡。

我满心急切，想要即刻奔赴她的身边，可心底的怯懦与犹豫，也层层蔓延。我怕久别重逢，物是人非，怕岁月风霜早已改变了她的模样，怕经年隔阂让我们相对无言，更怕再见之时，我依旧深陷执念，从未放下。

夜色深沉，我彻夜无眠，辗转反侧，万般纠结。

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比年少时更加遥远。她历经婚嫁，身带牵绊，我孤身一人，前程未定，世俗差距、岁月隔阂、半生境遇，层层横亘在我们之间，难以逾越。

可我心底的声音，无比坚定。

我必须回去。

纵然世事无常，纵然境遇悬殊，纵然前路未知，我也要见她一面。

为年少未尽的缘分，为半生错过的遗憾，为她半生所受的苦难，为我多年念念不忘的执念。

多年以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起她当年仓促婚嫁的缘由。

她沉默良久，眼底盛满岁月的沧桑与疲惫，轻轻道出寥寥数语，道尽半生无奈：“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想找个依靠，想歇一歇。”

“太累了，再也等不起遥遥无期的归人，只能亲手放弃年少的约定。”

“太累了，仓促选了一条路，最后才发现，是错的。”

听完这番话，我心口剧痛，愧疚汹涌，无以复加。

我无数次试想，如果年少的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求学途中我多一份坚定，如果我早一点归来、早一点护住她，她是不是就不用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不用耗尽青春苦苦等待，不用走上那条满是遗憾的错路？

可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没有如果。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便是一生遗憾。

有些亏欠，一旦种下，便是余生难偿。

纵使前路坎坷，纵使世事艰难，纵使世人非议，我依旧想拼尽全力试一次。

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弥补年少的亏欠，抚平她半生的伤痕，兑现那场迟到多年的约定。

她是我年少的满目星辰，是我半生的念念不忘，是我余生唯一的执念。

纵使历经风雨，满身沧桑，我也想踏遍山河，追回我的云霞，护她往后余生，岁岁安稳。

（第五章完）

编辑/顽强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