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乡土题材长篇小说 五）

湖南常德澧县：磐石

故乡的云（乡土题材长篇小说 五）

第五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文/磐石

大学大四那年春节，我终究是没能踏上归乡的路。

并非我不念故土、不想母亲，而是彼时的我，囊中羞涩，别无选择。临近毕业，课业清闲，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在省城找了一份实习工作。那年月的实习薪资微薄得可怜，每月仅有四百多块钱的收入。我蜗居在城中村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小屋，拥挤狭小，冬冷夏热。房租、水电、三餐开销层层扣除，余下的碎银寥寥无几，勉强够支撑日常度日。自幼清贫的我早已习惯吃苦，从不敢肆意挥霍半分，每一笔开销都精打细算，只盼着能少让在家操劳的母亲多一分操劳。

新春佳节，整座城市渐渐褪去往日的喧嚣，同事、同学尽数返乡团圆，街巷里满是阖家欢聚的暖意。偌大的城市，最后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守着冷清的出租屋。除夕夜的烟火次第绽放，漫天流光璀璨，街头巷尾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滚烫了整座城。可这份人间烟火，终究与我无关。

我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碗简易的泡面，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绚烂的烟火，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热闹是世间众人的，唯独我，满室清冷，满心空落，像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生生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无处安放。

就在这个五味杂陈的除夕夜，我收到了同乡发小云霞弟弟石头的来信。薄薄一页信纸，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重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信上说，云霞年前定下了婚事，即将嫁往县城，嫁给一个名叫周建国的生意人。

我将那封短信反复读了三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久久回不过神。沉默良久，我点燃火苗，缓缓将信纸凑了上去。

信纸在火光中慢慢蜷缩、碳化，最后化作一地细碎的灰烬。我蹲在冰冷的地面，望着满地飞散的尘屑，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闷得我喘不过气。

这些年，我从未断过对她的牵挂。从高中远赴县城求学，到大学扎根省城，我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字字皆是惦念，句句满是期许。我寄往故乡的信石沉大海，从未收到过半分回应。我总在心底自我宽慰，总以为是她常年务工劳碌，无暇提笔回信；总以为她识字不多，看不懂我笔下的心事；甚至天真地以为，岁月匆匆，早已让她淡忘年少情谊，将我这个旧人抛在了过往时光里。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醒悟。

不是收不到，不是看不懂，更不是记不得。

是她不愿回，是她刻意放下，是她，要彻底告别我们的过去了。

那个守在田埂上等我归来的少女，那个与我拉钩许诺、说要等我一辈子的云霞，终究要嫁作他人妇了。

我不知道素未谋面的周建国品性如何，不知道他能否善待饱经苦难的云霞，不知道这场婚事是她心甘情愿的归宿，还是万般无奈的妥协。我有千万个疑问，却没有半分资格去探寻、去追问。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深夜里无声的落泪。我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浸透枕巾，也冲垮了我多年的倔强与自持。

往事如潮水般翻涌而来，一幕幕清晰如初。我想起年少多病，是她连夜熬煮红糖姜茶，温柔照料；想起我背井离乡求学，是她在清晨的田埂上狂奔相送，将亲手绣制的手帕塞进我掌心；想起太青山下、涔水河边，我们并肩看流云漫卷，晚风听私语；想起田埂之上，我们小指相勾，许下拉钩上吊、百年不变的赤诚约定。

年少的我，笃定学有所成、衣锦还乡，便能兑现诺言，护她余生安稳。

我终于一步步走出了大山，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可那个静静守候我的人，却在漫长的等待里，耗尽了期许，转身奔赴了别人的人生。

那一夜，我独坐窗前，彻夜无眠。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蜿蜒伸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遥遥相望，却永远无法抵达彼岸。我怔怔望着那道裂缝，泪眼模糊，忽然懂得，这便是我与云霞的距离。

看似咫尺相望，实则天涯相隔。一道岁月与命运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穷尽年少执念，终究无法跨越。

后来小石头又陆续寄来几封书信，我尽数搁置，从未回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无从说起。道一句恭喜，太过违心，字字刺心；劝她别嫁，太过荒唐，我一介一无所有的学子，连自己的人生尚且无法掌控，何来资格许她余生安稳？倾诉心底多年的爱慕与牵挂，又太过迟暮，于事无补，徒增彼此难堪。

万般心绪，最后只剩沉默。

沉默，是我彼时唯一的选择，也是我最无能为力的懦弱。

许多年后，历经世事浮沉，我才从云霞口中，知晓了这场仓促婚事背后所有的隐忍与无奈。

周建国是县城小有名气的建材生意人，有门店、有积蓄，在九十年代的小县城，算得上家境优渥。他年长云霞八岁，三十有余迟迟未婚，偶然在县城饭馆遇见务工打杂的云霞，被她温顺坚韧、勤恳能干的模样吸引，主动托人登门提亲。

初见时，云霞是断然拒绝的。她自幼命苦，出身寒门，母亲早逝，父亲残疾，两个年幼的弟弟尚且需要照料，一身枷锁，满身风霜。她自知卑微渺小，与家境宽裕的周建国云泥之别，从不敢奢望这般安稳归宿。

可周建国格外执着，屡次托媒上门，更是亲自许诺，婚后愿意帮衬她家，资助两个弟弟读书，为她家修缮房屋，护她从此衣食无忧、不必再受苦受累。

常年负重前行的云霞，终究是动摇了。

不是心动，是心累了。

从少女懵懂之年，她便扛起全家生计，日日劳作、年年奔波，尝遍人间疾苦，从未有过半分喘息之机。她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肆意烂漫的青春，半生时光，都在为家人活着，被生活的重担死死桎梏，不敢停歇，不敢懈怠。

日复一日的煎熬，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与期许。她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也会疲惫，也会脆弱，也渴望有一个港湾可以停靠，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她只是太累了，太想歇一歇了。

于是，她妥协了，认命了，答应了这门亲事。

出嫁前夜，云霞独坐空荡的老屋，彻夜未眠。夜色沉沉，晚风穿窗，吹起满屋旧忆。她再次想起太青山的流云，想起田埂的晚风，想起年少相伴的岁岁年年，想起那个远赴他乡求学、让她满心期盼的智哥。

积攒多年的委屈与遗憾，终究化作滚烫的泪水，簌簌滑落。

泪水滴落在贴身珍藏的手帕上，那方绣着映山红与野菊的粗布手帕，是她年少最真挚的心意，是我们约定的见证。两朵稚嫩的小花，静静绽放在布帛之上，看过她年少的欢喜，也见证了她此刻的无助与遗憾。

她在心底默默致歉：智哥，对不起。

我等了你太久，实在等不起了。

你奔赴的前路光芒万丈，我困在原地寸步难行，我们的路，终究走不到一处了。

祝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她含泪将手帕细细叠好，压进木箱最深处，从此封存年少心动，封存那场未完成的约定，再也不曾取出。

彼时，我收到小石头告知婚讯的信件时，云霞已然嫁入县城半年之久。半年光阴，她开启了全新的人生，彻底退出了我的世界。我无从知晓她新婚的生活是安稳顺遂，还是隐忍将就，无从知晓无数个深夜里，她是否也曾想起故乡的云，想起年少的我们。

满心的牵挂与不甘，无处安放，最后尽数化作我前行的执念。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站稳脚跟，闯出一番天地。我偏执地想着，终有一日，我要让云霞看见，她当年的妥协与放弃，是一场错付。

可这份执念，终究缠绕我多年，岁岁年年，磨人心性，让人不得释怀。

大学毕业后，我毅然留在了省城。我不愿归乡，一来故土满是回忆，触景伤情，二来小乡村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唯有大城市才有翻盘的机会。我入职一家广告公司，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跑客户、改方案、做策划，朝九晚五是奢望，熬夜加班是常态。

初入职场的日子，依旧清贫拮据。月薪微薄，依旧蜗居城中村小屋，日子清贫忙碌。可我从不畏惧身体的劳苦，半生清贫早已磨砺出我坚韧的性子。我最怕的，是忙碌落幕、夜深人静的空闲时刻。

只要一闲下来，云霞的模样便会不由自主涌上心头。路过街边的婚纱店，橱窗里洁白优雅的婚纱，总会让我无端失神。我总会忍不住想象，她穿上嫁衣的模样，是温柔欢喜，还是眼底藏伤？她身边的良人，是否懂她的苦、惜她的难，护她半生周全？

万千思绪，终究只剩酸涩与无力，我只能匆匆移步，逃离所有触景生情的画面。

岁月流转，勤恳终有回响。入职第三年，我凭借踏实肯干、步步深耕，升职为部门主管，薪资稳步上涨，也从狭小的单间搬进了带独立厨卫的小两居。生活渐渐摆脱清贫，存款慢慢积累，衣食住行皆有改观，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可我的心底，始终空落落一片，像遗失了最珍贵的东西，再也填不满、暖不透。岁月安稳，生活顺遂，唯独心底的遗憾，岁岁长存。

工作稳定后的那年深秋，母亲一纸电话，以身体抱恙为由，催我归乡。我搁置工作，辗转千里，终于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小村庄。

故土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泥泞土路化作平整水泥路，破旧土坯房换成整齐砖瓦房，老旧天线换成卫星接收器。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留守的只剩垂垂老矣的老人与懵懂孩童。唯有村口那三棵老槐树依旧苍劲挺拔，树干上年少镌刻的字迹，历经风雨冲刷，早已模糊难辨，只剩岁月的痕迹深深镌刻。

家中亦是物是人非。父亲早已离世多年，老屋日渐陈旧，曾经意气风发的母亲，早已被岁月催老，鬓角霜白，满脸褶皱，一身布衣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

看见我的那一刻，母亲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指尖满是粗糙的岁月痕迹，声声念叨我瘦了、辛苦了。

一碗慢炖的土鸡鸡汤，盛满了家的温度，是漂泊数年，我在异乡再也尝不到的烟火暖意。夜里，我陪母亲坐在堂屋闲谈，听她细数村里家长里短、岁岁变迁。

几番闲谈，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起了云霞的近况。

母亲闻言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云霞早就嫁去县城了，嫁了个做生意的，听说家境不错，只是常年没什么往来，具体过得好不好，无人知晓。”

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酸涩，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母亲抬眼看我，目光温和通透，一眼看穿我深藏心底的执念与惦念，轻声问道：“崽，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她？”

我心头一震，慌忙摇头掩饰，佯装淡然：“娘，都是年少旧事，早就放下了。”

编辑/顽强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