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如旧，故人安在

李志祥

松涛依旧，岁岁掠过山脊，风里常年裹着清冽的松脂香。多少人事早已渐行渐远，唯有这阵阵松涛，一次次穿过岁月，漫进我的梦里。

儿时居于幽静的深山小村，七十年代末，小山村四周的山岗上，到处长着几十米高的大松树，我最爱独坐松林之中，静听满山松涛回响。当你置身此景，才能感受大自然的磅礴伟力！

当山风掠过松林顶部,万千松针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那声音如同古老的歌谣,讲述着森林的故事。站在这片松树海中,你会感受到一种深邃的生命力量。

不同年龄的松树层层叠叠,从挺拔年轻的植株到苍劲古朴的老树,各自演绎着不同的生命阶段。树皮粗糙皲裂的表面记录着时光流转,而枝头新发的嫩绿又昭示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午后时分,光影在林间游移变换。阳光透过针叶间隙投下点点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这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光影剧场,每个角落都有独特的节奏与旋律。

松风不是每个季节都能听到的，要在深秋以后，最为悦耳，松涛阵阵，美妙绝伦！

山风翻过村头古朴的三驳木桥，一头扑进莽莽的松林，整座大山便倏然苏醒。起先只是松针彼此摩挲的细碎沙沙，如同晒谷场上，爷爷握着竹扫把，轻轻扫过刚收割的稻谷，漫开被烈日烘透的暖香，恍惚间，还能嗅到远处客家土墙屋飘来一缕淡淡的米酒甜气。不多时，长风顺着山势翻涌升腾，层层叠叠的松涛铺天盖地奔涌而来，恰似旧时狮子岩打醮盛会，万千铜锣一齐擂响。雄浑的声浪沿着山脊滚滚荡向远方，就连脚下铺满松针的红泥土，也跟着微微震颤。

风在林间百转千回，诉尽万般乡土乡音。时而如千军万马踏过满地落叶，发出沉厚的轰鸣；时而又化作客家厅下天井之中，邻里乡亲围坐闲话年景的温软絮语。几缕清越的音调穿过枝叶缝隙悠悠逸出，仿佛山那边有人吹起十番音乐的竹笛，裹挟着松脂的幽香与山苍子淡淡的清苦，越过幽深山谷，飘向遥远的天际。

林间处处刻印着故乡独有的印记。松枝摇曳，与山涧潺潺清流相融，共谱一曲山野交响。山坳里，那株苍老枫树的枯枝在风中呜呜低吟，恰与山那边一个靓仔哼唱的客家山歌遥相呼应；田埂旁，客家妹子的小调又轻轻和了上来——宛若林中布谷与杜鹃振翅和鸣，又与山下稻田里的阵阵蛙声遥遥唱和。更妙的是老松皲裂的褐皮上，那悬挂的松油筒被山风拂动，竟如风铃般叮咚作响，为这天地乐章添了一抹清越的泛音。

老农在松油架上躬身割脂，悉悉声音带着松脂的清香，随着刀花一卷卷洒落。那些老松，脸上刻着岁月的皱纹，却始终站得笔直。它们沉默着，把刚强与坚毅，都揉进了这满山的松涛声中。

山风向着林子深处游走，捎来半里外寮子下的人声——那是乡邻赴圩途中歇脚的去处。几位老伯摇着斗笠草帽，用软糯的客家话闲谈圩上见闻，声声话语伴着松涛，柔柔钻进耳畔。

我往积了半尺厚松针的大石上坐下，后背刚贴上粗糙苍老的松树干，清风便轻轻拂过我的后颈。

心里尚且惦念方才山路上偶遇的那一丛野山茶，指尖刚捻起一枚松针，浩荡的松涛便从山坳那头漫卷过来。我心头倏然一动，这哪里只是风穿林木？恍惚间仿佛万千潜藏于松枝间的小龙，一齐抖落满身鳞甲，裹挟着山野的力量扑面而来，连胸腔之中沉淀半生的旧事，也随着这隆隆涛声一同震颤。

我闭起双眼静静聆听，尘封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涛声漫过耳畔，我已然分不清身在何处：仿佛重回到小山村后面那排排梯田上，收割稻谷的禾桶咚咚咚响起，粗粝声浪混着谷香扑面而来；转瞬又恍若置身军营训练场，队列训练正步走的厚重震动自脚底传来，震得脚后跟微微发麻。我暗自会心一笑，原来那些镌刻大半辈子的记忆，早已被这片大山悄悄收纳，藏进阵阵松涛，此刻尽数铺展在我眼前。

指尖摩挲着兜里那本沾着泥迹的旧笔记本，思绪一下子飘回闽东的营房后山。

那日刚打完三十发实弹，靶纸的环数还历历在目。我攥着尚有余温、带着火药气息的弹壳，顺着营房后的土坡走入那片马尾松林。也是这般清风，也是这般松涛，从靶场方向缓缓漫来，夹杂战友打靶归来的歌声，风里浮动着松芽清新的香气。我背靠树干擦拭枪身，内心一片安宁。那时心底便藏着一个念想：待到退伍归乡，一定要回到老家的松林，安安稳稳听一回松涛。不必惦记归队哨音，不用记挂轮值岗哨，就这般静静坐着，把满心心事尽数说与青山听。

弹指数十载光阴流转，今日，我终于安坐在家乡的松树下。看着远处村落袅袅炊烟缓缓升腾和满山野的高大松林，我在心底轻声告诫自己，不必匆忙离去。这阵阵松涛，便是大山俯身，在耳边娓娓诉说过往。它告诉我，山脚下早已倾颓的门楼下，还埋着我年少遗失的那枚铜纽扣；告诉我，从前我扛着锄头奔走于山间的无数黄昏，亦是这般清风拂面；告诉我，当年塞进军绿色挎包、未曾说出口的万般心事，大山全都记得，一一妥帖珍藏在每一声松涛之中。

夕阳缓缓沉落于松枝之后，我才慢慢起身，拍去满身的松针。

与这片松林作别，脚步也比来时愈发轻缓。静坐半晌，大山倾诉的种种往事，都被我好好收存心底。手边，还放着半块刚从桂坑圩买回的壳烙稣。满山的松林，如同一台古朴厚重的山野留声机，一遍遍回放往昔：桂坑老圩的喧嚣，山坳婉转的客家山歌，年少追随长辈进山采红菇的欢声笑语……尽数融进风里，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旧年华。

风势渐渐平缓，喧嚣归于沉静。远方村落传不知谁家办喜宴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声散落，揉进松涛绵长的余韵。

人世间山河流转，世事变迁。故人慢慢远去，唯有故乡的松涛岁岁不息。

远离城市喧嚣,让松涛洗涤内心的浮躁。在这自然的怀抱中,重新认识生命的真谛--坚韧、从容、生生不息。无论日后身在何方，只要忆起这满山风声，那些童年的欢喜、军营的岁月、故土的温情，便会如约奔赴而来，成为我漂泊半生，心底最柔软、最绵长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