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麻小前天走了,他是和我的父母一个年龄辈份的老家人。</p><p class="ql-block"> 我叫他三麻小,其实有些不敬,奈何大家都这么叫他,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但论起关系来,他家还是我家的亲戚,他的老婆扣女儿和我爸爸是同一个爷爷,是堂兄妹关系,所以我应该叫他们姑父姑妈。小时候,妈妈教我这样叫他们,我总不太愿意,开不了口,因为接触不多,有点生疏感。</p> <p class="ql-block"> 大集体时期,生活非常困难,肚子就像填不满的山沟,更别说吃上荤腥了。三麻小却能在公路边摆了个烧腊摊,卖些猪头肉、猪耳朵、猪口条、油炸豆瓣等熟食,后来也卖猪肉。那时摆摊做生意的太少太少了,他的烧腊摊几乎就是我们大队唯一的一个,每当从他摊前经过,我总忍不住看上一眼,咽一口涶沫,但也不敢停留,怕他喊住我,同我客气。</p><p class="ql-block"> 家里来了客,爸爸都要到他摊上切上一块猪头肉配上炸豆瓣。猪头肉用一块厚实的纸包着,用一根细线扎成十字形。爸爸拎到家里,我常常看到猪头肉的油浸透了包裹的纸,油光光的,肉香扑鼻,勾引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那时,我常盼望着家里来“贵客”,也能趁机揩油尝点荤腥,全然想不到父母囊中窘迫。</p><p class="ql-block"> 偶尔,爸爸也叫我去买猪头肉,碰到扣女儿在,她总是热情地说:“乖乖肉啊,你爸爸叫你来买肉啊!”转过头对三麻小说:“你快给我家乖侄子切,多切点儿。”三麻小应一声“只多不少”,照例动作熟练地切肉,整整齐齐地码肉,然后用纸包好,用线扎好,交到我手上,叮嘱一句“慢点走啊”。只是那时穷困,所以我光顾他肉摊的次数并不多。</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肚子里闹饥荒,哭着闹着要吃肉,哭了半天,不依不饶,惹得妈妈火起,抽出扁担,流着眼泪打了我,我委屈得不行。第二天中午,妈妈却变戏法似的拎回了一小块肥肉,红烧不够,就切成薄片,给我炖了半碗肉,我的眼泪和抽噎才在肉香中消失了。妈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从不亏待孩子,我怀疑这块肉应该是从三麻小那儿赊欠的吧。</p> <p class="ql-block"> 新世纪初,老家拆迁,各家都住进了新的小区,转眼间父母这一辈人都已进入晚年。妈妈还在的时候,周围的那些老邻居每天都会聚到我家,聊当年生产队一起上工的情景,聊现在的家长里短。三麻小也每天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扣女儿,来我家院子里晒太阳,听大家闲聊,有时也说上几句,到了饭点,才心满意足慢悠悠地回家。</p><p class="ql-block"> 大约是二O一八年左右吧,三麻小高兴地对我说,他孙女儿大学毕业回家乡了,他想牵牵线,让我儿子和她孙女接触接触,看有没有缘分,还跟我炫耀说,他一辈子做了几个媒,家庭都幸福得不得了。我说,这是好事啊,我求之不得啊。等到我下一次回家,他特意偷偷拿来孙女的成绩报告单,让我看他孙女各方面都很优秀。他的孙女小升初时我见过一面,身材高挑,面容清秀。我心里没底,对他说,这个事你要尊重你孙女的意思。过了两周,他特意找到我打招呼,说他孙女刚刚毕业,心性未定,执意暂时不谈。末了还感慨一句,各人各人的缘分啊,强求不得。</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结束了,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告诉儿子。三麻小和扣女儿依然还来闲聊,见到我时总有点微妙的尴尬,但我却比以前更热情地招呼他们,甚至连以前开不了口的“姑父姑妈”也都能叫出口了。因为缘分虽未成,但我却从这件事中看到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之心。</p> <p class="ql-block"> 后来,由于身体原因,三麻小和扣女儿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再后来,扣女儿和我妈相继离去,我家的聚会闲聊日渐稀落。最近几年,我不再看到三麻小那精神瞿烁的身影,也不再听到他回忆往事时那自豪的腔调。直到前天回家,听到爸爸说起他上午刚刚去世,心中有关他的不太多的记忆才又忽地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 家乡还是那个家乡,走过了一代又一代的父老乡亲,他们像野草一样平凡,像泥土一样朴实,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收获,在这片土地上流汗流泪,繁衍生息,代代相传。他们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这片土地永远记住,被逝去的岁月永远记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