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南唐红妆剑》（2）

梦网中人

第一章 剑器教坊

金陵三月，莺飞草长。

　　城南有一条巷子，名唤“碎玉巷”，青石铺地，两侧白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枝早樱，风一吹，花瓣如雪，落得满巷都是。巷子尽头，是一座极大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剑器教坊”。

　　这宅院从外头看，与寻常官署无异，只是门禁森严，围墙极高，看不见里面半点光景。只每到清晨，墙内便有剑风破空之声传出，间或夹着女子清叱，那声音极轻，却极锐，如金石相击。

　　金陵城里的百姓都知道，这剑器教坊是宫中设的官署，专门教习宫廷剑舞。每年四时节庆，教坊女乐便在御前献舞，那些女子身段轻盈，剑光如练，端的是好看。

　　但极少有人知道，这教坊里练的，从来不全是舞。

　　谢青梧站在天井中央。

　　这是剑器教坊的内院，四面高墙，顶覆青瓦，正中一块青石坪，长三丈，宽两丈，是教坊女剑师每日练剑的地方。此刻天光正好，春日从东墙斜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青石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手里握着一柄木剑，正练《清平乐》。

　　这《清平乐》是剑器教坊入门第一套剑舞，曲子舒缓，剑势轻灵，取的是“清平世界，荡荡乾坤”之意。但若被真正的高手使将出来，那一剑一式之间，却也暗藏着极厉害的杀招。舞与杀，原只差一线。

　　谢青梧将木剑一引，身形随剑而动，先是一式“回雪”，剑从右肋下穿出，斜斜向上，如一片雪被风吹起；跟着是一式“拂水”，剑尖下沉，贴着地面扫过，身随剑转，衣袂扬起来，像一只燕子掠过水面。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窄袖短打，腰间束一条青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盘起，露出光洁的额角。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量高挑，肩膀极薄，站在那里，像一柄打磨了千百遍的软剑，看着纤细，却处处透着锋锐。

　　天井四周，十二名教坊舞女各持木剑，围成一圈，跟着她的步子走剑。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样的鹅黄衫子，动作整整齐齐，如一群蝴蝶绕着一株青梧打转。

　　廊下站着一人。

　　那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穿一袭青灰长衫，腰间系一根旧麻绳，脚踩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极长，半睁半闭，像没睡醒的样子。他手里提着一支判官笔，笔尖蘸了朱砂，正往一方白纸上画着什么。

　　此人姓裴，名秋客，是剑器教坊的副使，也是谢青梧的授业师父。

　　裴秋客在教坊中地位极高。当年李璟在位时，便是他将剑舞与暗杀之术合而为一，创立了剑器教坊内教的剑法体系。此人一生浸淫剑道，据说从未在旁人面前使过一剑，但教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谢青梧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此刻，裴秋客忽然抬起眼来，手中判官笔往纸上一点，冷冷道：“‘回雪’式，右足落处偏了三寸。你心不静。”

　　谢青梧收剑站定，头也不回，道：“是。昨夜风大，没睡好。”

　　裴秋客哼了一声，道：“风大？我怎么没听见？”

　　谢青梧道：“师父睡得沉。”

　　裴秋客不接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在那方白纸上画着，嘴里却不经意地道：“再练一遍。从‘拂水’开始。这回若再偏，今晚不必睡了。”

　　谢青梧应了一声：“是。”

　　她抬起剑，重新起势。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目极清。

　　谢青梧生得并不算绝美，比起宫中那些佳丽，她五官过于冷峻，眉宇间少了几许柔媚，多了一种令人不敢亲近的锐利。但她有一种极特别的气质，像深冬里一泓未冻的泉水，清冷至极，却也鲜活至极。

　　若只看她此时练剑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女子，手上早已染过不知多少人的血。

　　这一日，暮色来得极早。

　　天还没黑透，教坊各处已点起了灯。那些红纱宫灯挂在廊下，光从纱中透出来，落在青石上，像一摊摊暗红的水。

　　谢青梧练完最后一式，出了一身薄汗，向裴秋客行了一礼，转身回房。

　　她的住处在内院东厢，一间极素净的小屋。房中没有妆奁，没有铜镜，没有一件女儿家该有的东西。只一张木床，一桌，一椅，一扇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山水，却已褪了色，山不像山，水不像水。靠墙处立着一只旧剑匣，匣中放着一柄软剑，剑柄用黑布缠了，剑鞘上刻着两个字：“秋水”。

　　谢青梧打了一盆水，洗了脸，换了衣裳，然后坐在床沿，将软剑从匣中取出，平放在膝上，用一方白绢慢慢擦拭。

　　她的动作极慢，极细，像母亲擦着孩子的脸。

　　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暗青，隐隐透着一层寒光。那是她的剑，跟了她整整十年。

　　掌灯时分，教坊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谢青梧换了一身夜行衣，闪身出门，脚尖在青石上一借力，人已上了屋顶。她伏在瓦面上，静了一息，然后向西掠去，去得极快，像一片夜里的云。

　　城西有一条废仓巷，因年久失修，早已无人居住。巷中黑漆漆的，只在尽头有一间破旧的大屋，便是南唐水军副统领曹恩与人接头的地方。

　　曹恩这个名字，在金陵城中并不响亮。他官不过五品，手握三支内河船队，放在整个南唐军中，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谢青梧今夜要杀他。

　　因为这人暗中与宋军长江水寨私通，将南唐水军换防图夹在一册《心经》抄本之中，预备由润州送出。清平司得了确凿证据，韩熙载亲批四字：“格杀勿论”。

　　谢青梧伏在对面的屋脊上，看着那间废屋窗中透出的豆大火光。

　　屋里四个人。曹恩坐在主位，对面一人是个盐商打扮的汉子，另两人立在门口，腰间都挎着刀。

　　谢青梧看了一盏茶时分，然后动了。

　　她从屋脊上滑下来，如一片瓦掉落，无声无息地落到那间废屋后窗之下。接着，她伸手入怀，摸出一根极细的铜管，轻轻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凑近了往里看。

　　曹恩正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黄绸包着，递到那盐商汉子面前：“这便是了。你今夜就走，从水门出去，自有人接应。”

　　那盐商接过，低声道：“曹将军，宋营那边的意思是，最好连船都一起……”

　　曹恩摆手：“船先别动。等宋军到了江上，我再开船过去，里应外合，方能万无一失。”

　　谢青梧不再听了。

　　她将铜管收入怀中，退后一步，提气纵身，整个人便如一只黑鸟，轻轻落在屋前。

　　屋内四人毫无察觉。

　　谢青梧伸手按住刀柄——她今夜没有带“秋水”，只带了一柄极薄的短刃，刃长一尺二寸，藏于右腕袖内。这是暗杀时最顺手的兵器。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一脚踢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碎成两半。

　　屋内四人大惊。那盐商汉子反应极快，就地一滚，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两名带刀侍卫同时拔刀，一左一右，向谢青梧砍来。

　　谢青梧看也不看，短刃在掌中一转，身子忽然仰倒，从两人刀锋之间平平滑过。短刃贴地一划，一名侍卫脚踝中刀，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另一人刀势用老，不及回防，被她反手一撩，刃锋划过咽喉，血登时喷将出来，溅在墙上。

　　那盐商汉子趁机向门外冲去。

　　谢青梧左足一蹬，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单刀踢飞，刀化一道银光，直插盐商后心。刀贯胸而过，那汉子向前扑倒，怀中黄绸卷滚了出来。

　　曹恩已吓得面无人色，跌坐在地，手指着谢青梧：“你、你是……”

　　谢青梧不语，短刃在他喉前一寸停住。

　　曹恩终于认出了她：“剑器教坊……你、你是谢……”

　　谢青梧道：“曹副统领，你通敌叛国，韩公命我送你上路。”

　　曹恩忽然惨笑一声：“叛国？这南唐还有国么？你们这些暗卫，拼死拼活，到头来不过是给一个写词的皇帝陪葬——”

　　谢青梧不答。

　　短刃一送，刃尖没入咽喉。

　　曹恩睁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两声，向后倒下，再不动了。

　　谢青梧收了刃，走向门口那盐商尸体，俯身拾起黄绸卷。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屋角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她霍然转头。

　　屋角堆着几捆烂草。草堆后面，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那是曹恩的幼子，不知怎地竟被带到了这里。

　　谢青梧的脚顿住了。

　　这孩子见过她的脸。

　　按教坊规矩，该杀。

　　她向那草堆走去。

　　孩子拼命往后缩，后背抵着墙，再也退不动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谢青梧蹲下身来。

　　她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那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许多年前，在润州江边，那个跪在泥地里、眼看着父亲被征船官差拖走的男孩。

　　她伸出手。

　　那孩子吓得闭上了眼。

　　谢青梧却只在他额上轻轻一按，低声说了一句话。

　　“跑。别回头。”

　　孩子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谢青梧已站起身来，转身出了废屋，消失在黑夜之中。

　　等她回到教坊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翻墙而入，落在后院井边，打了三桶水，将短刃和双手仔仔细细洗了三遍。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黄绸卷，在井台边展开来看了一眼。

　　果然是南唐水军换防图，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了各船队驻防、轮值、接应信号。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春江水暖，鸭先知。”

　　谢青梧微微皱眉。这行字，不像是曹恩写的。笔锋偏软，收笔处带一个极怪的回勾，倒像是某个她见过的人。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谢青梧将黄绸卷收入袖中，仍蹲在井边洗手，一动不动。

　　“又去赏花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青梧抬头。

　　天光将亮未亮，廊下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裴秋客立在井台边，仍穿着那件青灰长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帕子，递将过来。

　　谢青梧没有接。

　　她自己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道：“夜雨，打落几朵。”

　　裴秋客笑了笑。

　　他笑起来极斯文，像一位在书院里讲学的先生。但你若细看他的眼，便会发现那笑意从未到过眼底。

　　“春夜多雨，花好月圆。”裴秋客道，“只是你这一身衣裳，湿得可有些厉害。”

　　谢青梧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夜行衣上溅着几点暗红的斑点，被水一浸，已有些晕开了。她不接话，只静静望着裴秋客。

　　裴秋客也不再问。他收回帕子，在手里慢慢折着，声音温温的：“你回房歇着。巳时来正殿，有令到。”

　　谢青梧问：“什么令？”

　　裴秋客道：“到了自然知道。”

　　谢青梧不再多言，略一点头，转身回房去了。

　　裴秋客望着她的背影，站了许久。

　　天光渐明。

　　那只没有递出去的白帕子，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沾了一片将化未化的春雪。

　　谢青梧回到房中，换下夜行衣，又洗了一遍手。她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很白，很细，指节修长而有力。这样一双手，若是弹琴、写字、绣花，原都该是一等一的。但此刻她看着，却只觉着冷。

　　她想起了那个孩子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过他。暗卫训练时，裴秋客教的第一条便是：心软之人，不可为暗卫。

　　“你今日放走一个孩子，明日也许就有一营人因你而死。”裴秋客当年这样对她说。

　　那时候她还不叫谢青梧。

　　她只有一个编号：“丙字七号”。

　　那是剑器教坊内教第三批暗卫。那一批共十八人，后来活着出师的，只有她一个。

　　巳时整。

　　谢青梧换了一身青灰色窄袖长裙，头发重新盘起，来到正殿。

　　这是剑器教坊议事的地方。殿不大，悬一块匾，上书“剑心”二字。正中一把紫檀木椅，是教坊使之位。教坊使姓陈，名玄同，年近七旬，这半年来一直病着，已不大过问事务，教坊上下，实际上都听裴秋客的。

此刻，裴秋客站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黄绸。

　　谢青梧进来时，殿中已站了三人。

　　这三人她都认得，是如今教坊中仅剩的三名内教剑师。

　　一人叫苏晚，二十六七岁，使双短剑，代号“流云”。此女生得杏眼桃腮，瞧着极是温婉，但出手最是狠辣不过。

　　一人叫阮之桃，十九岁，使长软剑，代号“落星”。她是谢青梧一手带出来的，剑法学得极快，只是性子倔强，常因不听号令被罚。

　　第三人却是个男子，名叫陆无伤，三十岁上下，使一柄极厚重的长剑，代号“山河”。他是内教中唯一男剑师，沉默寡言，一张方脸上从无表情。

　　这三人，加上谢青梧，便是剑器教坊暗卫仅存的班底。

　　谢青梧向裴秋客行了一礼，站在一旁。

　　裴秋客将黄绸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缓缓道：“清平司令：后蜀雷火局余孽孟昭，已逃入金陵。此人掌握‘蜀中雷火’秘术，各方都在追捕。清平司命我教坊派出一人，先行接应，将其带回。”

　　谢青梧不动声色。

　　苏晚先开了口：“这‘蜀中雷火’，真有那么厉害？”

　　裴秋客道：“后蜀末年，宋军攻城，雷火局曾以火弩守城，一弩可焚三船。你说厉不厉害？”

　　阮之桃撇了撇嘴：“可惜后蜀还是亡了。”

　　裴秋客看她一眼，道：“亡的不是雷火，是后蜀。”

　　阮之桃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裴秋客将目光转向谢青梧：“青梧，这一趟，你去。”

　　谢青梧抬头：“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先去城南。宋军细作已经盯上孟昭，要在南门外动手。”裴秋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白绢，递给她，“这是孟昭的外貌与落脚处。你看了，烧掉。”

　　谢青梧接过，握在手里，并不展开。

　　裴秋客道：“此人从成都一路逃到金陵，身上带着什么，心里藏着什么，谁也不清楚。你要做的，不是盘问他，是把他活着带回来。”

　　谢青梧道：“若有人挡呢？”

　　裴秋客道：“挡者，格杀勿论。”

　　谢青梧点头。

　　阮之桃忽然道：“师父，我同师姐一起去。”

　　裴秋客冷冷道：“你剑法未成，去了也是累赘。”

　　阮之桃急了：“我不——”

　　谢青梧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之桃。”

　　阮之桃登时闭了嘴。

　　谢青梧向裴秋客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殿。

　　殿外春光明媚。

　　几片樱花瓣从墙头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拂去，忽然想起裴秋客递给她的那方帕子，又想起曹恩密信上那一行字：

　　“春江水暖，鸭先知。”

　　她握紧了手中的白绢，快步走回房中。

　　雪已停了。

　　金陵城的三月，原是没有雪的。可这两日不知怎地，入夜便飘起极薄的雪片，到天明又化个干净。像这南唐的国运，表面看着还是花团锦簇，底下早已水浸透了。

　　谢青梧坐在窗前，展开那卷白绢。

　　上面写着孟昭的落脚处：城南破庙街，来福客栈，天字三号房。外貌二十七八，身形中等，面黑，手有火烫旧痕，扮作流民。

　　她看罢，将白绢凑近灯烛。

　　火苗一卷，白绢化成一团灰烬。

　　她推开窗，让灰从指间散去。

　　窗外，那棵老桂树死了。

　　枯枝上，却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黄鹂，正一声一声地叫。

　　谢青梧抬头望着那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一支曲子，曲名就叫《清平乐》。那支曲子是这样唱的：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她轻轻合上窗。

　　那鸟叫声，便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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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