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以弗所，才知道自己小瞧了土耳其

白建华，平度人在南加州

去以弗所的路上，公路两边有很多橄榄树，几乎没看到其他庄稼。沿途的草已经发黄枯干，橄榄树却仍然绿着。

做农业的人，到了一个地方，总会留意那里种些什么。这里夏季少雨，气候与我生活的南加州有些相似，干燥的山坡也让我觉得熟悉。

10月16日这天，我们要参观的是土耳其西部的以弗所古城。

以弗所，位于伊兹密尔以南的塞尔丘克附近，靠近爱琴海。两千年前，这里曾是一座繁忙的港口城市，如今留下大片古城遗址。

2015年，以弗所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来之前，我没想到土耳其还有这样重要的古迹。过去对这个国家了解太少，想到的多是清真寺和奥斯曼帝国，对它更早的历史知道得不多，难免有些小瞧了它。

另一个没想到的是，古希腊文明的范围，还包括今天土耳其西岸的一些地方。

那时的古希腊并不是一个统一国家，而是有许多城邦，分布在爱琴海两岸。以弗所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它又经历了罗马、拜占庭等时期。今天看到的许多宏伟遗迹，主要属于罗马帝国时代。

这才明白，从希腊来到土耳其，虽然跨过了今天的国界，看到的古代历史却是接得上的。

我读过《圣经》，也知道“以弗所”这个名字，却一直没有把它和眼前这座土耳其古城联系起来。原来，书里读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再看这些街道、石柱和剧场，便多了一份亲切。

那天阳光很好，蓝天上铺着大片白云。

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两侧是高低不一的石柱和残墙。有些柱子还立着，有些已经倒下；有的建筑只剩门框，有的还能看出房间和通道。

街道仍在，房屋大多消失了。可顺着这些痕迹看过去，还能想象出一座城市的模样。

以弗所的建城，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

传说，雅典王子安德洛克洛斯准备渡海寻找新的定居地，出发前到德尔菲求问阿波罗神谕。得到的指示是：一条鱼和一头野猪，会告诉他在哪里建城。

后来，他和同伴来到海岸，生火做鱼。一条鱼跳出锅，带出的炭火点燃了灌木，惊出一头野猪。王子追上去，将野猪杀死，便在那个地方建立了以弗所。

这是传说，不能当成确切的建城经过。不过，故事中的德尔菲，让我觉得格外亲切——那正是我这次希腊之行参观过的地方。

几天前，我还站在德尔菲的山坡上看神庙遗址。如今隔着爱琴海，又在另一座古城的故事里遇到了它。

以弗所的守护女神是阿尔忒弥斯。为她建造的神庙，曾名列“古代世界七大奇迹”，吸引地中海各地的人前来朝拜。那座神庙位于附近的另一处遗址，如今所剩无几。

在体验馆里，我还听到一个关于她的故事：公元前356年，神庙遭到大火焚毁，据说恰巧是亚历山大大帝出生的那一天。古人便说，女神忙着去照看亚历山大的出生，顾不上保护自己的神庙了。

这样的故事，听过就容易记住。神庙后来又得到重建，整座古城的衰落，则是很久以后的事。

（图注：体验馆中复原的古代场景】

以弗所的繁荣，既与宗教有关，也离不开港口。

罗马时期，它是亚细亚行省的重要行政中心。这里的“亚细亚”，大致位于今天土耳其西部，并不是指整个亚洲。

海上的商船与内地的商旅在这里汇集，带来货物，也带来财富。

知道这些，再看宽阔的街道、成排的石柱和讲究的建筑，就不难理解这里曾经有多繁华。

沿路走去，我拍了不少细节。

有的石块上刻满文字，虽然读不懂，仍忍不住凑近看看。有的柱头雕着层层翻卷的叶片，边缘已经磨损，花纹还很清楚。

路旁还有一片马赛克地面。细小的石块拼成连续的几何图案，颜色淡了，纹样仍然整齐。

古人也在意房子好不好看，地面怎样铺才漂亮。这些心思，隔了这么多年，还是容易理解。

有一处拱形门面，规模不算大，雕刻却十分精细。我拍了全景，又拍了近处的花纹。

旁边的台阶上还卧着一只猫。

游客忙着看古迹、找角度、拍照，它就在石阶上休息。整理照片时，这个小小的身影也让我多看了几眼。

沿街往下，塞尔苏斯图书馆渐渐出现在眼前。

两层高的立面站在低矮的残墙之间，成排石柱托着雕饰繁复的横梁，门窗之间还有雕像。远看有气势，走近又有许多细部值得看。

这座图书馆建于公元二世纪，是一位儿子为纪念父亲塞尔苏斯而兴建的，大致相当于中国的东汉时期。

参观外国古迹，偶尔与中国历史这样对照一下，年代便容易记住了。

近两千年前，这座港口城市里已经有了如此讲究的图书馆。人们忙着贸易、谋生，也有人在这里读书、保存知识。

不过，今天看到的立面，并不是一直完整地保存到现在的。它是在考古发掘后，于1970至1978年间利用原有构件，并配合补充材料重新立起的。

看看周围那些散落的石块，就知道这项工作不容易。每块石头原来在哪里，彼此怎样衔接，都需要研究。

我们今天能看到古城的这些模样，也多亏了后来的人一点点发掘和修复。

图书馆前游客很多。有人在台阶上拍照，有人走近雕像看细节。我也拍下一尊雕像，衣服的褶皱一层层垂下来，旁边的石框上刻着枝叶般的花纹。

我们还在这里留下了一张合影。

同行的人站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身后是图书馆，头顶是蓝天白云。以后再看这张照片，想起的会有这个地方，也有一起走过这一程的人。

继续往前，是依山而建的大剧场。

层层石砌看台沿山坡升高，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从下面望上去，才能体会它的规模。看着那些座位，很容易想象当年人群坐满看台的情景。

以弗所也是早期基督教传播的重要城市，保罗曾在这里传教。后来，公元431年的以弗所会议，又成为基督教历史上的一件大事，确认了玛利亚“上帝之母”的称号。

以前在欧洲旅行，教堂和博物馆里常见圣母与圣婴的形象。了解到这些，再回想一路见过的宗教建筑和艺术品，也就多了一点认识。

这座城还出过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我们熟悉的“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说的就是他的思想。他与中国的孔子，大致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可是，这样一座繁华的城市，为什么后来成了废墟？

除了地震和战乱，一个重要原因是港口逐渐淤塞。河流不断把泥沙带到河口，日积月累，船只进出越来越困难。靠港口兴盛起来的城市，也慢慢失去了往日的繁华。

做农业，平时关心的是水和土怎样影响庄稼。到了这里，看到的却是泥沙不断堆积，连一座港口城市的命运也跟着改变了。

如今四周是山坡、树木和陆地，很难想象当年商船往来的景象。

人们逐渐迁走，许多建筑损坏后没有再修，经过漫长岁月，便成了眼前的残墙断柱。

整理照片时，我发现自己还拍了一张脚下的石板路。

画面里没有宏伟的建筑，只有我的鞋和石板。石板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开裂，接缝间留下了泥土。

这张照片并不漂亮，我却想把它留下。

来之前，以弗所对我来说，是《圣经》里读过的一个名字。

走过之后，它有了街道、图书馆、剧场，也有了兴盛与衰落的故事。

这次参观，也让我重新认识了土耳其。原来这片土地上，除了我过去知道的奥斯曼帝国，还留着如此丰富的古希腊、罗马和早期基督教的历史。

从希腊来到这里，我想寻找的文明源头，又向前接上了一段。

2026年10月19日记于土耳其旅行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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