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孤旅:曹文轩《草房子》里的那个少年

垚之焱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水与孤旅:曹文轩《草房子》里的那个少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孤独之旅》的开头,曹文轩写了一句话,几乎是一句判词:“前行是纯粹的”。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一个油麻地家底最厚实的孩子,在一个早上忽然一落千丈,失学了,被父亲带上一条小木船,赶着一群鸭,往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去。杜小康站在船上回头,油麻地已经不见了,只剩“朦朦胧胧的树烟”。他带着哭腔说:“我不去放鸭了,我要上岸回家……”父亲沉着脸,绝不回头,只是把船一个劲地撑向前方。这条船从此再没有掉过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多人读《孤独之旅》,读的是一个少年如何在暴风雨中长大。这当然没有错。但真正让这篇课文站得住的,不是“成长”这个结论,而是曹文轩用什么样的语言,把一个人被连根拔起之后的那种空,一寸一寸地写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课文前半段最容易被忽略的,恰恰是语言上最见功力的地方。曹文轩写鸭群在水面上行进,写的是扇面形:“鸭群在船前形成一个倒置的扇面形,奋力向前推进”,“每只鸭子本身,又有着自己用身体分开的小扇面形水流”,“无论是小扇面形水流,还是大扇面形水流,都很急促有力”。一个扇面,套着另一个扇面,大扇面裹着小扇面,水声“均匀的、永恒”。这段描写表面上在写鸭,实际上在写杜小康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种重复:同样的水面,同样的水声,同样的向前,没有变化,没有尽头。扇面形越规整,越显出单调;水声越永恒,越显出寂静。曹文轩没有用一个“孤独”去形容此刻的杜小康,他只让水面自己去说话。这就是他“水性”语言的第一层:干净到几乎寡淡,却让寡淡本身成为一种压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压迫在芦苇荡面前骤然加重。杜小康第一眼望见芦荡时,“芦苇如绿色的浪潮直涌到天边”。一个“涌”字,把芦苇从静物变成了迎面扑来的东西。“芦荡如万重大山围住了小船”,杜小康“有一种永远逃不走的感觉”。紧接着,曹文轩写了一段极美的夜景:万顷芦苇的清香,不知名的香草,几十只几百只聚集在一起的萤火虫,“居然能把水面照亮”。景是美的,杜小康却“紧紧地挨着父亲,并且迟迟不能入睡”。以极美的景写极深的怕,曹文轩用得不动声色。他不说杜小康恐惧,他让芦苇的清香气和萤火虫的光替他站在恐惧的旁边,把恐惧衬得更清晰。这又是“水”的另一种脾气:它不硬碰硬,它渗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课文最要紧的转折,落在一场暴风雨里。天亮时,“天黑,河水也黑,芦苇荡成了一片黑海”,杜小康“甚至觉得风也是黑的”。雷声“如万辆战车从天边滚动过来”,千万支芦苇被风撅断的“咔嚓声”四下响起。鸭栏被吹开,鸭群分成无数股消失在风雨里。杜小康“忘记了父亲”,朝一股鸭子追去,脸被芦苇叶割破,脚被旧茬儿戳穿,他“顾不得去察看一下”。曹文轩在这里仍然没有让他说一句勇敢的话。一直到最后,杜雍和说“你进窝棚里歇一会,我去找”,杜小康才说了全篇第三句话:“还是分头去找吧”。从“我不去放鸭了”到“还是分头去找吧”,中间隔着一整片芦苇荡和一场几乎把世界掀翻的暴风雨,而语言上只迈了这一步。曹文轩懂得,成长不需要宣言,成长只需要一句话的语气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暴风雨之后的那一段,是《孤独之旅》全部语言艺术凝结成的一颗露珠。杜小康找到了鸭,却迷了路,累极了,躺倒在芦苇上。那十几只受了惊的鸭“寸步不离地挨着主人蹲了下来”。他把脸埋进鸭的蓬松羽毛里,“哭了起来,但并不是悲哀。他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然后,雨停了:“天空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明亮。杜小康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蓝成这样的天空。而月亮又是那么地明亮。”曹文轩没有解释这场哭,也没有解释这片蓝。但每一个读到这里的少年都会隐约知道,有些东西在暴风雨里被冲洗掉了,而冲洗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片干净的、蓝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天空。水退去之后,岸才显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课的结尾,鸭下蛋了。杜小康“惊喜地跑过去捡起”,朝窝棚大叫:“蛋!爸!鸭蛋!鸭下蛋了!”从“我要回家”到“鸭下蛋了”,一个少年全部的旅程,落在了一颗“还有点温热”的蛋上。曹文轩不让他说“我长大了”。他让一颗蛋替他说。蛋是白的,天空是蓝的,芦苇是青的,暴风雨是黑的——这些颜色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变的是看颜色的那个人。语言还是那条河,干净、安静、不慌不忙地流,可流过去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曹文轩后来说过,他的文字“因水而生”,水是干净的,是有弹性的,是流动的。《孤独之旅》正是这句话最诚实的实践。它没有用苦难去交换煽情,没有用成长去兑换说教。它只是把一个少年放进一片大水、一荡芦苇和一场暴风雨里,然后用水的语言去写水一样沉默的成长。杜小康最后什么豪言也没有留下,只留下脚底板上一滴一滴的血,和一颗温热的鸭蛋。但读过这篇课文的人会记得那片雨后的天空——蓝得让人想哭,又蓝得让人不必哭。那就是曹文轩给一个孤独少年最好的礼物:不替他喊疼,只给他一片干净的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