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

夏霜

昵称：夏霜

文：夏霜

美篇号：283413658

图片：自拍 第一张源于网络

那年秋天，我从北部湾的渔村往西走。

退休前，我做了几十年小生意，起起落落，最后在一次周转里栽了跟头。钱没了，朋友也散了，连自己该往哪里去都想不明白。我带着一颗空落落的心上了火车，只想离海远一点，离那些熟面孔远一点。

到了大理，我住在古城边一家小客栈里。每天就在巷子里慢慢走，看苍山上的云聚了又散。那天傍晚，我走到洱海边，正赶上夕阳落水。金色的光铺在湖面上，我举起相机，却迟迟按不下快门。

这时，镜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她穿一袭素色棉麻长裙，头发银白，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拂起。她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只是站在我身旁，轻声说："你看，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从海里升起来。"

她叫阿梅，昆明人，退休教师，一个人出来旅行。那天我们并肩站在湖边，看太阳一点点沉进水里。话不多，却觉得踏实。后来我们一起去了丽江、香格里拉，一路走，一路聊。她说她教了一辈子语文，年轻时爱读诗，也一直想看看海。我说我那里有海，有红树林，退潮时满滩都是蹦跳的小螃蟹。她听着，眼睛亮亮的。

旅程快结束时，她说："我想去看看你的海。"

她真的来了。

我带她走仙群岛。潮水退下去，礁石一片一片露出来，灰白的石面上爬着小藤壶，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扶着她的胳膊才敢走。我给她讲，从前有仙女路过这里，看见渔船在风浪里打转，便掷下金钗，化作一道屏障，护住了这片港湾。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被浪磨了几百年的石面，指尖沾了一点咸腥的海水，笑着说："难怪这里的浪，到了群岛边上就软了。"

我带她走进红树林。正是摘果子的时节，泥滩没过脚踝，黏糊糊的，每拔一次脚都要"啵"的一声。她挽起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我走，摘了一篮子青绿的果子，手上沾了泥，也不在意，举起来给我看："你看，这果子像不像小橄榄？"我告诉她，这果子叫"海榄"，晒干了能泡茶，渔民出海都带上一把。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皱了皱眉，又笑了："涩，但回甘。"

我又带她去外海滩。礁石上钉着一排排蚝架，蚝壳层层叠叠，像谁随手垒起的灰瓦。我告诉她，从前有个渔姑，母亲病了，想吃蚝，她便天天出海打蚝，风浪再大也不回头。她听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的蚝壳，指尖被划了一下，渗出一小点血珠。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把手收回来。

最后，我们爬上红坎。坡又高又陡，石阶被踩得发亮，她走得慢，一步一顿，却不肯让人扶。到了顶上，整个北部湾铺在脚下，海天连成一片，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起她的白发，裙角猎猎地响。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常在这里看船？"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她笑了："难怪你走到哪里，都带着海的味道。"

她留下来后，先跟着我赶海。没多久，潮汐、鱼汛、虾蟹的脾气，她都摸得门清。她笑着说："海里的东西，和书本里的道理一样，要耐心。"

后来，我们在村口开了一间小小的海鲜店。就我们夫妻俩，不雇人。这里的天光鱼市，凌晨三点开市，渔船一艘艘靠岸，鱼虾一筐筐搬上来，人声、秤声、水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直到早上八点就收市。为了赶上这趟市，我们每天凌晨两点就得起身。我摸黑去码头收鱼虾，她在家分拣、装箱、贴单。她分拣极细，一条鱼翻过来看鳃，红的留下，暗的挑出去；虾要一只只摆齐，头朝一个方向，说这样客人看着清爽。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手上总带着海腥味，洗三遍也洗不掉。

她亲自跑回云南，把北部湾的海鲜一箱箱送上飞机，空投到昆明、大理的几家大酒店。每次出发前，她总要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看看海，看看天，像跟这片海道别。回来时，行李箱里常常装着云南的菌子、鲜花饼，还有酒店老板托她带回来的谢意。

村里人见了，总夸我："唐师傅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老师。"也有人直接夸她："这女老师不简单，书教得好，海鲜也做得好。"我听了只是笑。她听见了，也笑，说："不是我厉害，是这片海养人。"

日子忙，可她从不耽误看日落。每天傍晚，她总要放下手里的活，拉我走到海边，看夕阳落水。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她眯着眼笑："忙归忙，日落不能错过。"

如今我们在渔村安了家。清晨看潮起，傍晚看日落。那些生意场上的失意、半生的奔波，像退潮一样慢慢远去。

傍晚的海风里，她站在岸边，白发被吹得轻轻扬起。渔船一艘一艘靠岸，桅杆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水面上，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潮声一下一下拍着岸，像在数着什么。

我忽然觉得，走了那么远的路，原来只是为了回到这里——

回到这片海，回到这个身边有人的黄昏。

（记于2026中秋月夜.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