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苏轼去世前两个月，写下了对自己一生的总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公元1101年，镇江金山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人搀扶着走进寺里，他刚从海南贬所北归，走了一年多的路，身体已经垮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寺中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他走近看了一眼，脚步停住了。那是李公麟当年画的，画的是他。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人还年轻，眼睛里还有光，而他站在画像前面，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然后他提笔，写了二十四个字:</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心似已灰之木”。心如死灰，这四个字出自《庄子》，原话是“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写了一辈子文章的人，用庄子的话，给自己下了判词。他不是在夸张。他是在说一件很具体的事：那团火，烧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他没有停在“死灰”上。他接着写了第二句：“身如不系之舟。”身体像一条没有拴住的船。船没有缆绳，漂到哪里算哪里。他在黄州的时候写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那时候的“不系”还带着一点主动的、洒脱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再写“不系”，不一样了。那条船漂了太久了，缆绳早就断了，岸也早就没有了，他不是选择了漂泊。是漂泊把他收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整首诗最轻、也最重的一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这一辈子，有什么功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自己回答：黄州，惠州，儋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三个地方是什么？是贬谪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黄州是他因乌台诗案差点死在牢里之后被扔去的地方，团练副使，没有实权，没有俸禄，不许离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惠州是岭南，在宋代是瘴疠之地，被贬到那里基本等于判了死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儋州是海南岛，比惠州更远，更荒，更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人把三个流放地，叫作自己的“平生功业”。你读第一遍会觉得他在自嘲。但你读第二遍，会听出另一种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在黄州做了什么？他开了五十亩荒地，种麦子，盖雪堂。他在沙湖道上遇到一场雨，同行的人狼狈躲雨，他穿着草鞋，拄着竹杖，不慌不忙地走。雨停了，他写:</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蓑烟雨任平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在赤壁的江边站着，写“大江东去”。他在黄州那几年，把“苏轼”活成了“东坡”。<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在惠州做了什么？他吃荔枝，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政敌看到这句诗气得不行，把你贬到那么远，你还吃得那么开心？那就再远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就有了儋州。他在儋州吃什么？没肉，没药，没地方住，没朋友。冬天没炭火，夏天没凉水。他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把流放当旅游，把绝境当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所以我觉得“平生功业”这四个字，放在这三个地方，不是自嘲。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命运算总账的时候，把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写的不是“我当过礼部尚书”，不是“我写过多少应制文章”，而是“我在最不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像个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回想一下你人生中那些最难的日子。你被否定的时候，你被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你从那段时间里带出来了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能是一句你对自己说的话，可能是一个你学会的很小的事情，可能是一种“原来我可以这样活着”的发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东西，在当时看起来不算什么。但很多年之后你回头看，你会发现，你真正变成现在这个人的地方，恰恰是那些你当时觉得“我完了”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苏轼写这首诗的时候，心如死灰是真的，身如不系之舟也是真的。他北归的路上身体已经不行了，冷饮过度，下痢不止，又误服了药，病情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他在那二十四个字里，没有写“我后悔了”，没有写“这个世界对不起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把自己一生最疼的三个地方，一个一个地摆出来，然后说：这就是我的功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个月后，他在常州病逝。临终的时候，身边的朋友在他耳边大声说：端明，别忘了西方。他回了一句：“西方不无，但个里著力不得。”朋友又劝，他说了最后四个字：“着力即差。”然后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着力即差”：太用力，就偏了。他这辈子太用力地想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往往没有做成。他被扔到黄州惠州儋州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完了，结果那三个地方成了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句反话。他追了一辈子的“功业”，最后发现功业不在他追的地方，在他被扔下的地方，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在他不再“着力”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今天可能也在一个“黄州”或者“惠州”或者“儋州”里。你觉得这个地方不是你要的，这件事不是你想做的，这段日子不是你该过的。你可以觉得不甘心，苏轼也曾经不甘心过。但他后来做了一件事：他在他的“黄州”里，开了五十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在你的那个地方，能不能也开一亩地？哪怕很小，哪怕只种出一点什么，哪怕只有你自己看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问汝平生功业”，那个答案，不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不在你被人群仰望的时候。它在你被扔出去之后，在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愿意弯下腰去的那一下里。那一下，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鼓掌。但你自己看见了，那就是你的功业...</span></p> <p class="ql-block">注:此文内容转自网络，作者:书山有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