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横穿I-90：从西雅图到安娜堡的万里归程

汽车人

十月末的西雅图，清晨的风已经裹上了太平洋沿岸独有的清冽，我和老伴把收拾好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准备带去安娜堡的地板样品、地板钉枪、圆盘锯、空调滤网，还有从家里翻出来的老照片和出版的吉大北美校友会二十周年集锦。汽车点火的瞬间，车载音响刚好飘出一首熟悉的老歌，车轮碾过I-90起点处的路面时，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公路旅行，是一场横跨大半个美国的“归程”。

我们计划用四天四夜走完从西雅图到安娜堡的这段路，算上之后的返程和在安娜堡周边四处走走，总里程要超过一万公里。这条I-90我年轻时就跑过不少片段，如今再走，身边坐着相伴几十年的人，窗外是金秋独有的蓝天白云晴空万里，连风里都裹着松弛的暖意。

刚出西雅图市区，公路就一头扎进了“山到声绿道”的怀抱。作为全美首条国家风景道级别的州际公路，华盛顿州段的I-90像一条被秋光浸软的丝带，沿着山谷缓缓铺展开去。

左侧是连绵的温带雨林，深绿的针叶树间点缀着几棵开始泛黄的阔叶树，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挡风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右侧不远的地方，斯诺夸尔米瀑布的水汽似乎隔着几英里都能隐约感知到，白色的水幕从岩壁上垂落，在晴空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老伴指着路边一片挂满红果的花楸树笑，说几年前我们刚搬到西雅图的时候，家后院也种了一棵，如今果子落了又长，我们反倒沿着这条路往年轻时生活的地方走。

翻过斯诺夸尔米山口，地貌忽然就敞亮起来。原本遮天蔽日的森林渐渐退到身后，干燥的河谷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牧草和阳光的气息。

我们没有赶时间，遇到观景台就停下来站一会儿，看远处的喀斯喀特山脉在晴空下露出清晰的山脊，山尖上还留着早秋的薄雪，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糖霜。车载音响里中国老歌的旋律刚落，转台就遇上了美国乡村电台的小调，吉他声叮叮咚咚地飘出来，连公路上飞驰的皮卡都像是跟着节拍在晃。

进入爱达荷州，科达伦湖的蓝忽然撞进眼里。这片被森林包裹的湖泊像一块被秋风洗过的蓝宝石，公路沿着湖岸延伸，水面上的白帆慢悠悠地飘着，几个岸边的垂钓者裹着薄外套，举着鱼竿半天不动一下。

我们把车停在湖边的休息区，就着随身带的保温杯喝了两口热茶，看一群大雁排着队从湖面掠过，翅膀扫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碎金似的波纹。我跟老伴说，以前跑商务路过大都匆匆忙忙，从来没停下来好好看过这片湖，如今慢下来才发现，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在目的地，就在车轮下慢慢延伸的路上。

车过蒙大拿，落基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越来越清晰。这段公路沿着克拉克福克河谷穿行，两旁是无边无际的针叶林，秋风吹过的时候，整片林子像翻起了深绿色的浪。

偶尔能看到路边的牧场上，几头花斑奶牛慢悠悠地啃着草，远处的小木屋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我们在一个叫洛洛的小镇停下车吃午餐，小餐馆的老板听说我们要一路开车去安娜堡，笑着端上来两大盘热乎的炖牛肉，说这天气走落基山段最舒服，不堵车也没暴雪，是一年里最适合横穿公路的时节。

其实原本计划绕一点路去黄石公园看看，后来想着反正返程还能调整路线，就沿着I-90继续向东走。怀俄明州的风比别处更敞亮，美洲大沙漠边缘的戈壁在金秋里泛着金棕色的光，远处的内华达山脉余脉在晴空下露出浅灰色的轮廓，公路笔直地伸向天际线，开出去几十里都看不到一个弯道。

我握着方向盘，老伴在副驾翻着老相册，指着一张我们年轻时在安娜堡拍的合影笑，说那时候我们刚工作，连一辆像样的车都没有，如今开着车横穿半个国家，日子居然就这么一晃过去了几十年。

进入南达科他之后，窗外的景色彻底换成了大平原的模样。连绵的玉米地和大豆田一直铺到天边，成熟的作物在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偶尔能看到路边的谷仓刷着鲜艳的彩绘，几个农场主开着拖拉机在田边慢慢行驶。

我们在一个小休息区遇到了几个同样自驾的老人，听说我们从西雅图一路开过来，竖起来大拇指说，I-90最舒服的就是这段平原路，看着无边无际的田野，连心里的烦心事都能被风吹走。

四天的车程走得并不赶，听着相声里抖开的包袱，两个人笑到直不起腰，转头看窗外，明尼苏达的湖群已经在路边闪着光了。等车开进威斯康星州的地界，我心里早就攒了满当当的期待——早在出发前半个月，二十几位老同学就约好了，10月27日中午在密尔沃基的Wawa Buffet聚齐，就等着我们这对从西雅图横穿公路过来的老夫妇。

车开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招手。推门进去的瞬间，暖融融的食物香气裹着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涌过来，二十几张头发白了大半的脸转过来，像当年在校园宿舍楼下撞见时那样热络。

Wawa Buffet的餐台上摆着刚烤好的威斯康星芝士肠、盛得冒尖的炸鱼薯条，还有各种各样的中式热菜，都是我们读书时凑钱在中餐馆点过的老味道。有人抢着给我递热咖啡，有人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指着照片里站在实验室门口的一群毛头小伙子笑，说当年你小子为了赶实验报告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还是我们帮你带的早餐。

窗外的金秋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冒着热气的餐盘上，落在一张张刻着岁月痕迹却依旧鲜活的脸上。我们聊起当年在校园里踩着落叶跑过的图书馆走廊，聊起暴风雪天挤在一辆旧车里去密尔沃基湖边看冰雕的傻事，聊起后来各自辗转不同城市工作生活的几十年，没有丝毫生疏的客套，全是攒了大半辈子的热乎气。

散席的时候大家站在餐厅门口合影，身后的街道两旁满树金黄的杨树叶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像青春偷偷递过来的一张旧书签。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的友情从来都不会被距离和时间冲淡，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再见面，我们还是当年在校园里凑在一起啃汉堡、聊理想的年轻人。

告别了老同学继续向东走，没过多久，芝加哥的天际线就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摩天大楼在晴空下露出错落的轮廓，I-90从城市边缘穿过，能看到远处密歇根湖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我们没有进城停留，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这座闻名的大都会，看着车流有序地在高楼间穿行，想起年轻时来这里参加技术会议的日子，心里满是温和的感慨。

等车轮最终碾过安娜堡熟悉的街道时，四天四夜的车程刚好画上句号。算下来，从西雅图到这里，我们已经走完了I-90全长的六分之五。

路边的枫树红得正好，出租屋就在熟悉的街区里，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要把租客离开的屋子仔细打扫一遍，换掉旧的地板，维护好空调暖气，等着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在这里续写生活的故事。之后的校友聚会、同事聚会，还有几场约好的技术会议，每一件事都像车窗外的金秋风景，踏实又让人期待。

这次横穿美国北部的旅程，没有匆忙的赶路，没有刻意的打卡，只有两个相伴几十年的人，沿着一条走了半生的公路慢慢前行。蓝天白云之下，我们看过雪山湖泊，看过平原林海，见过老友，也重新路过了自己的青春。

一万多公里的来回，不是一场简单的出行，是我们给岁月的一场温柔回望——原来最好的风景，永远都在脚下，在身边，在每一段慢慢走过的时光里。

（2026年10月25日，作于美国安娜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