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东渡扶桑（六）

一代枭雄

　　那是1989年8月13日的午后，我靠在阪神电车三宫站旁的过街天桥栏杆上，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短途旅行箱，风裹着城市的热气扫过臂弯。远处的车流顺着主干道蜿蜒向天际，身旁的高楼招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Pentax和VISA的字样在晒得发烫的建筑外墙格外醒目，我盯着这条完全陌生的异国街道，忽然就觉出了东渡此行的鲜活分量。

　　离开闹市区的那天我特意穿了那件带粉领的外套，往城市近郊的游园地去。广场上满是往来的游客，孩童攥着大人的手跑过，制服整齐的安保站在步道边维持秩序，喷泉在远处漫出细碎的水汽，连风里都飘着冰啤酒的淡香。我顺着步道的台阶慢慢往上走，脚边是漫开的浅蓝地面，周遭的热闹把旅途里所有的局促都揉得软和下来。

　　我钻进了一处满是霓虹光带的隧道，暖红的底色裹着冷调的线条，像把整座城市的夜色都揉成了穹顶。周遭的游人有的抬手整理帽子，有的背着包慢悠悠往前走，我站在隧道的光里忽然想起出发前朋友说的，要多看看别处的新鲜景致，这时候才觉出这句话的实在。

　　中国的饮食文化，犹如一部浩瀚的史诗，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号称天下第一，倒也名符其实。相比之下，日本虽在诸多方面皆有其独到之处，但在吃的方面，却实在难以与中华美食相提并论。每天中午在会社用餐，那饭菜寡淡无味，没有丝毫荤腥，且多半是生冷甜腻之物，实在难以下咽。因此，我每次只象征性地吃一点菜，再喝上一小碗みそしる（大酱汤），其余的便统统扔掉。

初到日本时，我们三人商定轮班制度，每人值日一周，负责买菜、做饭及打扫卫生。一日，我们邀请奥村常务共进晚餐，因李杰厨艺精湛，便由他主厨，我们二人则在一旁打下手。我们精心准备了八个菜肴，其中有两道中国赫赫有名的“硬菜”——“摊黄菜”（煎鸡蛋）与“八大锤”（炖八个鸡大腿汤）。然而，在日本，鸡和鸡蛋价格低廉，被视为社会下层人士的食品，像奥村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平日里是绝不会动筷的。因此，他对这两道菜一口未动，只品尝了其他炒菜，并赞不绝口。他笑着对我说：“王さん（王先生），你们中国的菜真是美味无比，怪不得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你几乎不吃菜，原来是因为嫌我们日本的菜不合口味呀！”小罗在一旁好奇地问奥村说了什么，我告知他奥村对我们的菜赞不绝口。小罗一听，兴奋地对我说：“你告诉他，下次我们请他吃饺子。”李杰也随声附和。我立刻翻译给奥村：“中国菜好吃吧！下次我们请你吃饺子，比这还要美味。”奥村一听，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连忙问道：“王さん，下次我可以带我女儿一起来吗？”我痛快地答应：“当然可以，让你的宝贝女儿也尝尝中国的饺子。”

然而，时光荏苒，他们二人却迟迟未提请客之事。我多次提醒小罗，他却总是支支吾吾，找各种借口推脱。又过了几日，我再次提及此事，他竟理直气壮地说：“奥村从来吃饭都空手而来，啥也不拿，我们也不能白请他呀！”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你怎能如此鼠目寸光！他是那么大的领导，随便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受益匪浅，更何况前些天还给我们发了一万多日元的奖金呢！再说请他也是你提的，你总不能让我难堪吧！”没想到，他却摆出一副无赖相，说：“那我不管，要请你请，反正我不请。”我一看这混蛋已无可救药，便不再理他。李杰也一直未有动静。

又过了几日，我发现奥村的脸色愈发难看，心中顿生不祥之感。我趁机对他说：“奥村常务，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和你的宝贝女儿吃饺子。”他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说：“当然有空了，周六就可以呀！”我一听，立刻欣然应允。然而，下班时，他又将我叫到会议室，说：“王さん，上次给你们的奖金发错了，要在这个月的工资里扣回来。”我一听，马上怒火中烧，心想：我看你这一阵子脸色就不对，果然没安好心。我已经说请你了，你也答应了，咋还不依不饶呢？想到这，我沉下脸，冷冷地说：“是吗？那我这个周六请你客也请错了，现在就正式取消了。”说完，我扬长而去。他一看大事不妙，连忙在后面追赶，气喘吁吁地说：“王さん，你别生气了，那个奖金就给你们了，不扣了。”我这才缓和语气，说：“本来嘛，我们挣钱也不容易，再说你们做完的事就不能随便反悔，说话是要算数的。好了，那你们爷俩周六还来吧！我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后来，李杰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跑来问我：“家奇，听说你要请奥村吃饭？”我没好气地回答：“废话，你们不是怕吃亏吗？我不怕，我这人向来一言九鼎。”他一听，连忙说：“那你得带我一个呀！”我不屑地说：“你省省吧！得花不少钱呢！你们可别吃亏了，还是尽我一个人亏吧！”他一听急了，说：“别的呀，咋说看在咱俩是同学的面子上，你也得带上我呀！”我轻蔑地看着他，说：“真是不爱带像你这样不知好歹的，行啊！谁让咱们是同学了，就算你一个吧！”他一听，高兴地说：“那就谢谢你了，还是由我来做饭吧？”我说：“好吧！正好你做的饭还挺好吃的。”

然而，还没到下班，得知消息的小罗就跑来找我，一副无赖相地对我说：“家奇你也不够意思呀！听说你和李杰俩要请奥村吃饭，咋不带上我呢？”我一听这个无耻小人这么不要脸，竟然还埋怨起我来了，就毫不客气地怼他道：“凭啥带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跟你说过一百回了，你不是怕吃亏吗？这回我就让你占一回便宜。”他一听急不可耐地说：“你俩请奥村不带我，以后奥村还不得‘收拾’我么，我在这个会社还能好么？”我看着他那可恶的嘴脸，厌恶至极，鄙夷地说：“你能不能好和我有关系吗？你他妈地活该，脚上的泡是你自己走的，你整天丧丧个脸，就像谁都对不起你，谁都欠你八百吊似的，就你吃亏，这回我就让你占大便宜了，你得感谢我才是呀？”他被我一顿臭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嘎巴了半天嘴才哀求我说：“家奇，平时都是我不好，都怨我不知好歹，你也别和我一般见识，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从一个厂子出来的面子带上我吧？”我鄙夷地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儿，接着说：“即知现在，何必当初。看你平时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儿的样儿，真是不该搭理你，唉！谁让我这人心肠太好了，这次就原谅你一回，就带你一个吧！”他一听，马上高兴地说：“真的呀？”我说：“废话，我王某人是什么身份！一言九鼎，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忙不迭地说：“那就谢谢了，还是家奇够意思。”

自从请奥村和他女儿吃了几顿饭以后，他回到会社便到处炫耀，一个劲儿地夸赞中国饭菜美味无比，馋得那些工友们都来求我请他们吃饭。我正好来个顺水推舟，这种双赢之事，我何乐而不为呢？自此，我几乎每周末都请一两个好友来家吃饭。他们每次来之前都会问我需要带些什么，我便叫他们带一些我平时舍不得买的、比较贵重的食材，由我亲自下厨烹饪。至于啤酒、牛奶或者红茶之类的饮品，他们也都会很自觉地带来。我们大快朵颐一顿后，剩下的饭菜基本上就够我一个星期吃的了，所以我每周基本都不用买菜。

他们每次来都会带一箱啤酒（六瓶），由于我平时是不喝酒的，只是出于礼貌陪他们喝一点，剩下的几瓶酒我就拿到和我一起去日本的其他朋友的住处，请他们喝。日本的酒价格昂贵，而我们这些研修生生活费又有限，根本就买不起酒。所以这些平时根本见不着酒的“酒肉之徒”，一见到了酒就像猫见到了鱼一样兴奋，马上高兴地说：“王さん给我们带酒来了，今天多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于是我就和他们一起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由于我经常给他们带酒，所以我被他们奉为上宾，总是盼着我去。而每次我去都是大家开怀畅饮，共叙友谊，为我们这些海外游子带来了莫大的幸福与快乐。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和系长户松约好请他全家中午十二点来吃饭。我按照中国的习惯，提前把各种食材都准备妥当，就等客人一到就开始下厨。果然刚到十二点，他们全家就准时到了。我一面请他们坐下稍等，一面忙着开始炒菜。没过一会儿，户松说他太太和女儿要出去一趟，我让她们快去快回。可是过了一阵儿，只有他太太自己回来了。我奇怪地问她女儿咋没回来，她说女儿已经去上班了。原来她们看时间来不及了，就到外边饭店吃完饭直接上班了。我一听，立刻带着歉意对他们说：“实在不好意思，没能让您女儿吃上我做的中国饭。”户松也有些不悦地说：“王さん做饭也太慢了。”我马上解释道：“不是我慢，是我们两国的习惯不同，我们做的菜大多比较油腻，必须等客人来了现做，若做早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听若有所思地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那是我误会了。”后来他们夫妇俩吃得是沟满濠平，对我的手艺非常满意，连连夸赞中国料理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