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儒的美篇

李尚儒

骗子的话，九成八都是真的。

这话乍听像是替骗子开脱，细想才知是顶清醒的断语。骗子从不说满口假话，满口假话的是疯子，一眼便穿，骗不了人。骗子高明处，正在那九成八的真里。他与你谈天说地，论事析理，句句在谱，甚至字字珠玑，你听着听着便点了头，觉着此人有见识，可交。那九成八的真，是糖，是饵，是铺陈得极妥帖的温床。你陶醉了，松懈了，把心门敞开了，他便在那关键的二分里，轻轻下一味毒。不烈，不猛，甚至带着甜，你咽下去时浑然不觉，待药性发作，已迟了。

骗子用九成八的真话迷惑你，再用二分的谎言收拾你。这二分量极小，却极准，像针灸，扎在要穴上，一针便叫你动弹不得。那二分量极轻，却极沉，压在你最信他的那一刻，一压便叫你翻不了身。前面给你糖吃，你咂摸滋味正美，冷不丁一颗毒的滑进喉咙——你连吐都来不及。

更值得说的是另一层：被骗，是可耻的。这话说出来要挨骂。谁愿意承认自己被骗？面子上挂不住。可恰恰是这“挂不住”，叫多少人把牙打落了往肚里咽，咽完了还替骗子数钱，数完了还替骗子圆场。你被骗的样子，确实不好看。不是说你蠢，是说你那时那刻的轻信、那时的贪念、那时的急不可耐，凑在一处，显出一种低级的模样来。低级不在你的身份，在你那一瞬间卸了防备的恍惚。骗子要的就是这恍惚。

这世道，水是深的。深不见底，浑不见鱼。可更要紧的一句是：小心我们自己脑子也进了水。骗子与傻子，从来是共生的一对。没有傻子，骗子活不成；没有骗子，傻子也显不出来。你道那傻子是谁？是我，是你，是每一个在九成八的真面前松了警惕的人。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你”一环，“我”一环，一环接着一环，最后那一环，攥在骗子手上。你道可气不可气？

可气的是，我们隐约觉得被骗了，却不及时止损。不揭穿，不承认，不醒悟。心里那点疑惑像根刺，扎了一下，我们不是拔出来看个究竟，是拿块布盖上，假装不疼。盖着盖着，刺往肉里走，走到深处，化了脓，我们反倒替那脓说话，替那骗子开脱，糊里糊涂地为虎作伥。到这一步，你就不是傻子了，你是共犯。可恶不可恶？

有常识而无智慧，谓之平庸，可谅。有智慧而无常识，谓之笨拙，可怜。无常识又无智慧，谓之愚蠢，可耻。这话说得狠，可狠得在理。防骗子原不靠什么高深的智慧，靠的是常识——不占便宜。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有白拿的好处，没有白来的热络。外人的好话歹话，坦然受之，不为所动。好话不飘，歹话不恼。没有面子，也就不在乎面子。你不在乎面子，骗子就没了抓手。他千般做戏，你只当看戏；他万种殷勤，你只当耳旁风。他九成八的真，你听着；他二分的假，你防着。如此而已。

一说到钱，我心里就冒出两个字：俗了。可这俗里，藏着最灵的醒药。骗子与钱，从来是一伙的。只要一谈到钱，我就立即清醒。任你前头说得天花乱坠，任你九成八都是金玉良言，只要话锋一转，落到钱上，我浑身的毛孔就张开了。不是说我多精明，是这世道教出来的条件反射。钱是骗子的七寸，也是傻子的照妖镜。一照，原形毕露。

防骗子不复杂。不占便宜，外人的好话歹话坦然受之，不为所动，没有面子也就不在乎面子。这话说两遍，是因为它值得说两遍。头一遍是道理，第二遍是警钟。道理讲给人听，警钟敲给心听。

谁会承认自己被骗？面子啊。然后一个接着一个被骗，最后反而集体蒙羞。多少事，被过分的要面子耽误了。被骗子骗了，是骗子的恶；被骗了不认，是自己的痴；认了不改，是痴上加痴。骗子可恨，傻子可耻，可耻的傻子做了骗子的共犯，那便是可恨又可耻了。可话说回来，骗子呢？骗子就不可耻么？他拿九成八的真做幌子，行二分假的勾当，他比傻子高明在哪儿？高明在脸皮厚，高明在不怕露馅，高明在把别人的信任当刀使。这样的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骗术再精，终有拆穿的那天。到那天，他比傻子还难看。

所以，记住：骗子的话九成八都是真的，甚至就是真理。但关键的二分是假的，要害就在那二分。前面给你糖吃，你陶醉的时候，给你一颗毒的。骗子用九成八的真话迷惑你，再用二分的谎言收拾你。防骗子不复杂——不占便宜，外人的好话歹话坦然受之，不为所动，没有面子也就不在乎面子。

水很深，脑子别进水。骗子与傻子是共生的，你我一环，骗子一环，环环相扣，最后那一环攥在骗子手上。可只要我们松松手，那一环就扣不上。不占便宜，不在乎面子，不贪那九成八的糖，不咽那二分的毒。骗子再精，也拿我们没办法。

说到底，骗子最怕的，不是聪明人，是清醒的人。聪明人容易被聪明误，清醒的人只认一条：天上不掉馅饼，好话不白来。守住这条，九成八的真也好，二分的假也罢，都近不了身。

至于被骗的样子丑不丑、低级不低级，那是给已经醒了的人看的。醒着的人回头看，才看见自己当初的恍惚有多低级。可醒着的人不嘲笑睡着的，他只庆幸自己醒了，然后轻轻推一把还在梦里的人：嘿，醒醒，那二分是假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