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漠胡杨--(3)嘉峪关

L宁静致远

<p class="ql-block">ID: 33720858</p><p class="ql-block">编摄:L宁静致远</p><p class="ql-block">地点:甘肃嘉峪关</p> <div>  金锁严关绝塞开,旅人乘兴上楼台。</div><div> 天山雪影浮空去,瀚海风声卷地来。</div> 出兰州一路风尘,赶到嘉峪关已是黄昏。金色斜阳泼在城楼上,苍凉而壮阔。戈壁的风先迎上来,干烈,粗粝,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六百年前的信使递来一封没有字的书。远远地,黄土色的城楼从荒原的线条里浮出来,不高,却沉,仿佛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砌上去的。 南面的祁连雪山还挂着残雪,北面的黑山如一道铁铸的屏风,两山之间,十五公里的开阔地上,嘉峪关孤零零地嵌在那里,像一把锁,锁住了中原的繁华,也锁住了西域的苍茫。 <p class="ql-block">  嘉峪关——明长城最西一道关卡。对嘉峪关我并不陌生,2005年、2012年两次入疆,T69次列车都从关前驶过。每每经此,远眺大漠间苍凉的天下第一雄关,内心总会涌起莫名的感慨,眼前仿佛浮现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杀杀伐伐的场面…… </p> 嘉峪关,始建于明洪武五年(1372年),比山海关还早建了九年,是现存长城上的最大的关隘,也是中国规模最大的关隘。关城依山傍水,扼守南北宽约15千米的峡谷地带,该峡谷南部的讨赖河谷,又构成关防的天然屏障。嘉峪关附近烽燧、墩台纵横交错,关城东、西、南、北、东北各路共有墩台66座。嘉峪关地势天成,攻防兼备,与附近的长城、城台、城壕、烽燧等设施构成了严密的军事防御体系。 穿过光化门的门洞时,我伸手摸了一下墙壁。夯土的墙面粗粝温热,指腹划过的地方,是千百年来无数双手留下的磨痕。 <p class="ql-block">  门洞下方的石板上,车辙印深得能容下一只拳头——那是丝路商队几百年碾压出来的,驼铃早已散了,石头还记得。我忽然想起林则徐的词句:“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他写这诗时是被贬伊犁,出关西去。站在同一个门洞里,那种被巨大的空间与时间同时吞没的感觉,大概是一样的。</p> 登上城楼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得厉害了。光从西边泼过来,整座关城像是被浸在了熔化的铜里。城墙的黄土被染成赭红,垛口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城内的马道上,一道一道,像琴键,也像时间的刻度。我扶着垛口往关外看,戈壁滩一望无际,碎石在斜阳下闪着碎金似的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一间屋子,什么都没有。风从关外吹进来,灌满我的衣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站的位置,就是“天下”的边沿。再往前一步,就是古人口中的绝域,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凉。 <p class="ql-block">  可嘉峪关比阳关更让人心里发紧。阳关终究还有个“阳”字,带一点暖意。嘉峪关的“嘉”字也好听,可你站在它的西城墙上往外望,就知道这名字是给关内人取的,是给中原听的。对关外而言,它就是一道墙,一座门,一个必须告别的地方。那些被贬谪的官员、西行的商贾、出征的士卒,走到这里,都要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然后把故乡收进心底,转过身,走进风沙里。</p> 在城墙上走了很久。西瓮城的门楼后檐台上,那块“定城砖”还搁在那儿,青灰色的,不起眼,被游客摸得温润发亮。传说易开占算准了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砖,竣工时偏偏多出一块,他说这是定城之砖,取则城塌。多聪明的谎言。可我想,嘉峪关真正“定城”的东西,哪里是一块砖呢。是那些夯土时把每一寸墙都砸实了的无名工匠,是那些在垛口后面熬过无数寒夜的戍卒,是那些明知出了关就可能回不来、却还是迈出了脚步的人。砖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把自己砌进了墙里,墙才立了六百年。 明初,宋国公、征虏大将军冯胜在班师凯旋途中,选址在河西走廊中部,东连酒泉、西接玉门、背靠黑山、南临祁连的咽喉要地——嘉峪塬西麓建关。明代吐鲁番日渐强大,常引兵进犯河西走廊各城,嘉峪山隘口为必经之地。自建成嘉峪关后,这里便为西部国防重地,对保障河西地区的安全起着重要作用。 下城楼,正见骆驼起身,带一姑娘出关 —— 朔风利,孤雁飞,送君亭外无故人…… 孤城西峙锁寒沙,万里黄云接暮霞。<br>  雪岭遥连烽燧断,戈壁深藏古道斜。  驼铃沉处霜风劲,铁骑嘶时落日斜。<br>  千载苍茫谁共语?青冥无际月如牙。<div>  好一派苍凉景象!</div> 嘉峪关内的游击将军府,也称游击衙门,初建于明隆庆年间,后来成为明清两代镇守嘉峪关的游击将军处理军机政务的场所。建筑是1987年在原建筑的基础上恢复修建的,为两院三厅四合院式。在嘉峪关古代军事史上,游击将军府不但是嘉峪关长城防御体系的指挥中心,而且是朝廷统治地方、检查商旅使者往来、联系西域和中亚及各少数民族的枢纽机关。 嘉峪关由内城、外城、城壕三道防线成重叠并守之势,壁垒森严。与长城连为一体,形成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一百里一城的军事防御体系。嘉峪关初建时,是一座6米高的土城,占地2500平方米。现存的关城总面积33500余平方米,由外城、内城和瓮城组合而成。嘉峪关内城墙上建有箭楼、敌楼、角楼、阁楼、闸门等共十四座,关城内建有游击将军府、井亭、文昌阁,东门外建有关帝庙、牌楼、戏楼等。 斜阳沉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黑山的脊线。这时候的嘉峪关变了一个样子。白日里它雄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黄土的城墙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干燥的白光,像一只绷紧的弓。可到了傍晚,光软下来,暖下来,所有硬朗的线条都柔化了。 城楼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细细的弧线,角楼的剪影印在橘红的天幕上,像剪纸,像皮影。关城脚下的九眼泉早就干了,但风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水汽的幻觉。我靠在柔远门外的石栏上,看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城砖上退去,从赭红退到暗红,从暗红退到褐灰,最后,整个关城变成一个沉甸甸的黑影,蹲伏在戈壁上,不说话,也不动。<br>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明明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却觉得身边站满了人。那些被风沙磨平了名字的,那些在史书里只占一行字的,那些连一行字都没有留下的。他们也在看落日。六百年来,每一个站在嘉峪关西城墙上的人,都看过同一轮太阳沉入同一道山脊。光是一样的光,风是一样的风,心里头的滋味,大概也差不太多。想家,怕死,盼着有一天能掉头往回走。或者,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就干脆把命交给前面的路。 <p class="ql-block">  望着城垣外的柳树,我自言自语:“这地方的柳叶怎么都曲里拐弯的?”刚好几位嘉峪关工作人员下班路过,听后立刻反驳:“你们内地人不知道,这叫左公柳。当年左宗棠抬棺西征,一路西行一路种下。没有左公拼死一搏,你们现在去新疆怕是都要办护照了!”我心头一震,望着路旁那排垂柳,忽然觉得每片叶子上都写着不肯低头。</p> 太阳就要落山了,整片戈壁忽然烧了起来。碎石、沙砾、远处的烽燧残墩,全被点燃了,金光从地面反上来,和天边的晚霞撞在一起,天地之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嘉峪关的轮廓在那片光里变得模糊了,城墙不再是城墙,关楼不再是关楼,它变成了一道剪影,一个符号,一个从大地指向天空的手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要把关城建在这里。不是为了挡住什么,至少不全是。是为了让每一个走出去的人,在最后回头的时候,看见一样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墙会旧,砖会碎,人会死,可这道影子,这道被落日刻在戈壁上的影子,六百年了,每一个黄昏都在。 <p class="ql-block">  太阳就要沉下去了。光收得很快,像有人猛地合上了一扇门。凉意从戈壁深处漫上来,风变冷了,天从橘红转向靛蓝,第一颗星在城楼的檐角上方亮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暗下来的城墙外,很久没有动。心里头翻涌着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堵着,热着,又凉着。我想起那些出了关就再没回来的人,想起那些把名字刻在砖上又被风磨平的人,想起那个把多出来的一块砖说成“定城砖”的工匠——他站在兵部主事的面前,心里一定怕得要命,可嘴上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人这东西,说到底,不就是靠这一点点不肯认输的嘴硬,才撑过了几千年的风沙么。 </p> <p class="ql-block">  此刻我明白,嘉峪关不是一座关。它是一句被黄土和落日反复书写下的警示,写给所有不得不往前走的人。话的内容很简单:你回头的时候,我在这里;你走远了,我也在这里;你回不来了,我还在这里。而我不能倒,更不会退——因为我的身后,是六百年来我们一直坚守的家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