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10.21</p><p class="ql-block"> 我家就在黄河边上。那里梁峁起伏,沟壑纵横,山高路远,十年九旱。从前父老乡亲日子艰难,种地爬坡上梁,出门翻山过河,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交通闭塞,出行艰难,守着滔滔黄河,却总让人觉得外面的世界无比遥远。那时,兴县是吕梁山区出了名的贫困县,家家户户,固守在大山深处,春耕夏种,秋收冬藏,靠几亩薄田、几头牲口勉强维持生计。旧日的县城更是狭小局促,街巷拥挤,人囗集聚,车马人流挤在一起,处处透着窘迫。记忆中的故乡是朴素的,也是沉重的。</p><p class="ql-block"> 近些年来,每次回到故乡,我的心里总是喜悲交织,万般感慨。</p><p class="ql-block"> 喜的是路通了,车行顺了,县城拓宽了,新楼多了,街道干净整洁,夜晚灯火通明,公园湿地,琳琅满目。曾经坑洼泥泞的乡间小路,变成了平坦通畅的大道,四通八达。闭塞沉寂的深山村落,也终于有了舒展的模样。家乡人的日子越来越好,老人看病便捷省心,孩子上学不再奔波,年轻人外出闯荡,再也不用受从前行路艰难的苦楚。看着故乡日新月异的变化,打心底里为家乡感到欣慰。</p><p class="ql-block"> 悲的是老屋旧了,故人少了,村庄空壳了,田地荒芜了。村口的老树还在年年披绿,树下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窑洞还在,院里的人却越来越少。小时候一起跑着疯玩的小伙伴,有的远走他乡,有的已经不在人世。走在老街上,听见乡音,心里一热;看见空房,心里又一沉。故乡越变越好,可那些陪我们长大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也许回乡就是这样:越爱它,越心疼它;越看见它今日的好,越记得它曾经的苦。喜,是因为它终于摆脱贫困的桎梏,走出了大山;悲,是因为我们再也做不回当年在黄土路上肆意奔跑的孩童。</p><p class="ql-block"> 兴县在山西西北部,吕梁山北端。东连岢岚、岚县,南接临县、方山,北靠保德,西隔黄河与陕西神木相望。幅员辽阔,国土面积全省最大,梁峁沟壑一层叠着一层,全县村庄散落在坡上、沟里、湾里、河滩旁,是吕梁山区一座极具代表性的山城古县。母亲河一一蔚汾河源自东山,穿过县城,向西注入黄河,也流淌在每一个人的童年记忆里。对兴县人来说,群山不是用来观赏景致的,是世世代代攀爬耕耘的依靠;黄河不是用来吟诗作赋的,是滋养一方百姓的命脉。</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性情,多半是山河岁月慢慢滋养出来的。这里的山不算灵秀,却沉稳厚重;这里的风不算温柔,却清冽干净。秋日的兴县天朗气清,谷场上晾晒着饱满的玉米、谷子,窑洞前挂满红彤彤的红枣、圆润的核桃…。老人们坐在门前晒着暖阳,孩童们沿着乡间小路追逐嬉戏。这份安静,不是清冷空旷,是黄土地沉淀下来的安稳烟火。</p><p class="ql-block"> 兴县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古城。黄河岸边的碧村遗址,已沉默四千多年。残存的石墙、石屋、石阶,像从黄土里长出的骨头,提醒后人:这里早有人烟,早有炊烟。自明洪武年间,兴县之名沿用至今。可名字只是纸上的字,真正活着的,是村里那棵年年青绿的老树,是祖辈传下来的亲亲口音,是一代代人从沟坡里走出去,又惦记着回来的心。</p><p class="ql-block"> 兴县更让人敬重的,是它的红色岁月。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里是晋绥边区首府所在地。蔡家崖的小院里,曾有过许多决定时代方向的灯火。毛泽东在这里发表重要讲话,贺龙元帅率领的120师在这里战斗生活多年,许多革命先辈从这里走向更远的战场。黑茶山上,长眠着“四·八”烈士,山风年年吹过,松涛声声,像在替后来人守着一段不能忘记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走进蔡家崖,看见旧窑洞、旧桌椅、旧油灯,心里总会慢下来。信仰并不总是轰轰烈烈,更多时候,它藏在简陋的屋子里,藏在清贫的日子里,藏在一群人不肯低头的目光里。抗战时期,兴县被称为“小延安”,不是因为它热闹,而是因为它在艰难岁月里,替国家和民族托住过一份希望。</p><p class="ql-block"> 故乡也有自己的味道。小米、绿豆、豇豆、荞麦等杂粮,都是黄土高原捧出来的宝贝。黄河油枣红得发亮,山野核桃饱满扎实,清泉醋酸得醇厚。一碗冒汤端上来,热气扑脸;一盘“一窝丝”烙饼摆上桌,细得像丝,香得直往心里钻。羊杂碎、豆面抿尖、金丝饼,都是寻常饭食,却能把人的胃和心一起安顿下来。</p><p class="ql-block"> 家乡人待客,不大会说漂亮话,却笃实,总怕你吃不饱。锅里多添一勺,碗里多盛一点,桌上多摆一碟咸菜、酸菜,都是朴素的真情。兴县人的热情,不像都市里那样讲究排场,倒像山里的泉水,清澈,却绵长。</p><p class="ql-block"> 进入新世纪后,兴县慢慢变了。凭借煤、铝、煤成气等资源优势,产业发展起来,城乡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道路宽了,桥梁新了,基础设施不断完善,民生事业持续发展,闭塞的山乡渐渐有了生气。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亮堂起来。</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兴县昂首阔步步入新时代发展的快车道。“蔡家崖号”列车开进山里,高速公路穿山越岭,把家乡和远方连得更近;客运货运并驾齐驱,日夜繁忙;“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沿着河岸蜿蜒伸展,让曾经偏远的村庄也能迎来远方客人;红色旅游让人重新看见蔡家崖、黑茶山、沿黄古村;杂粮产业慢慢做出品牌,远销海外;年轻人有的返乡创业,有的把家乡的小米、红枣、醋等山区特色产品带到更远的地方。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可人的脚步更远了,眼界也更宽了。</p><p class="ql-block"> 当然,故乡也有不容易的地方。山大沟深,发展仍需时日;年轻人外出谋生,村里有时显得空寂;产业转型、民生改善、文化教育都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可正因为如此,兴县的改变才更显得珍贵。它不是凭空变好的,是不忘初心跟党走,一代接着一代干。在黄土坡上种树,在河湾里修路,在旧院落里点亮新灯,在产业发展的路上接续奋斗。</p><p class="ql-block"> 无论身在何处,生我养我的地方,始终是我心头的牵挂。那里有我成长的故事,有我深深的思念和热爱。</p><p class="ql-block"> 我写兴县,不只写山河,也不只写名号。我更想写那些普通的人:种了一辈子地的父母,守在老屋里的长辈,走南闯北仍惦记故土的乡亲,还有在红色遗址前驻足的年轻人。故乡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把大历史和小日子缝在了一起——黄河在远处奔流,烈士在山头安息,庄稼在田里生长,饭菜在锅里翻滚,而人们就在这样的土地上,认真地活着。</p><p class="ql-block"> 兴县是吕梁山里的一块硬骨头,也是黄河边的一捧热土。它不张扬,却有分量;不繁华,却有根脉。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想起蔚汾河的水、蔡家崖的灯、黑茶山的松、灶台上的冒汤,心里便会明白:故乡从未远去,它一直站在身后,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亲人。</p> <p class="ql-block"> 附记:本文写的是我的故乡兴县,文中所有感触,来自生我养我六十年的生活经历和一次次回乡的亲身见闻。全文为本人手写完成,无AI成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