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杜永红

笑

垂髫自乐因天性，入世磨折笑口收。

​乜斜鸡画嗤伯虎，披髮凤歌笑孔丘。

​天涯踏尽依然笑，蜀道攀完不再愁。

婴宁一笑春温至，山草嗅闻笑不休。

​ 接舆髡首曾凤歌笑孔丘，他狂歌：“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在这既过不恋、当时不杂、未来不迎的尘世中，总角长成不憨笑，笑口一开便是刀。“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相视而笑，再不莫逆于心。在嗤笑、讥笑中，俗人过完可笑的一生。杜牧叹曰：“世事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难得一笑，何必当真？不若花插满头，酩酊大醉。人生在苦闷的荒野，最需要率性而活。人生不满百，何必怀那千岁忧？人到万难须放胆！苏轼对此深有体会，被贬天涯海角，还能怎样？不就是一死吗？于是，苏轼与杜牧的心灵跨越时空而契合。苏轼化用杜牧的《九日齐山登高》，写下《定风波·重阳》：

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回看杜牧之《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这哪是化用，简直就是抄袭。但，我们要思考苏轼为什么这样写？是才力不及，还是感同身受？我想是后者！既然如此感同身受、心灵契合，那么，何必易字？大约十年后，苏轼对于“笑”又有新的体味。他写下了《临江仙•送钱穆父》：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这真可谓：十年人生十年悟。

​ 近来，重读《聊斋志异》，读到《婴宁》，更体味到了“笑”之酸楚。婴宁是人与狐的结晶。但她无法靠人遗传的“一半血脉”适应那个俗世，也不能凭借狐遗传“一半血液”回归自然。经历世事之凶险，她再也不笑了，她那狐遗传的一半已经死了，而她那人遗传的一半正在萎靡……这仅仅是讽刺吗？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聊斋志异》之所以为讽刺艺术的最高峰就在于此：在现实的废墟上诞幻，笔刺腐尘！《婴宁》之结尾让人感受到了无可言说的痛楚。山中无颜色的草，嗅之，笑不休……其名曰：“笑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