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当炮台山之沧桑史

（袁德胜）

马当炮台山之沧桑史

袁德胜

万里长江，自巴蜀奔涌而下，过洞庭、渡浔阳，至赣北彭泽地界骤然收束。江面骤狭，水流湍急，山势临江壁立，此处便是千古天险——马当矶。屹立江岸的炮台山，扼长江咽喉，锁赣皖门户，千百年为兵家必争之地。它不揽名山秀色，不争江湖盛名，一身残垣苔石，尽载百年烽烟、半部江防史话。山河静默，残垒犹存，每一阵江风过处，皆是岁月深处传来的沧桑回响。

马当炮台的兴筑，始于风雨飘摇的晚清道光二十年。彼时海疆告警，外敌船舰肆意横行，沿江防务岌岌可危。清廷深知马当江面险要、地势天成，是守护长江中下游的第一道屏障，遂下诏沿江设防，于马当山间垒石筑台、置炮戍守。初建炮台五座，配设炮具，驻守兵勇六十余人，自此，这座临江小山告别寻常山野风貌，扛起了守护江疆、屏障一方的家国重任。自此往后，马当炮台便与国运沉浮紧紧相连，屡经兴废，屡历风霜。咸丰年间，乱世纷纭，烽烟漫卷江南。太平军据守江右重镇，名将林启荣重兵屯驻马当要塞，凭高山险江之势固守阵地，依托炮台天险扼控长江航道，与清军周旋对峙多年。

险峻山势、坚固炮台，成为乱世之中横亘江上的坚固壁垒。时光流转至光绪甲午年间，外侮日亟、国事维艰，为巩固江防、抵御外敌入侵，清廷再度耗费人力物力，全面修葺加固马当炮台，完善防御体系，让这座百年要塞壁垒更坚、戍守之力更盛，成为晚清长江江防至关重要的军事屏障。山河更迭，岁月维新。民国肇始，万象初萌。一九一二年深秋，孙中山先生沿江巡视江防要塞，登临马当矶头。极目远眺，大江浩荡东流，群山拱卫两岸，眼前天险扼江、砥柱中流，先生有感此地山河形胜、防务关键，慨然题写“中流砥柱”四字，笔力苍劲，气韵磅礴，既是对马当天险的盛赞，亦是对守土卫国、力挽沉沦的家国期许。可惜乱世多劫，珍贵摩崖石刻终在日后战火中损毁湮灭，笔墨虽逝，但四字蕴含的不屈风骨与家国大义，深深镌刻在这片山河沃土，代代相传，未曾磨灭。

民国乱世，军阀混战，山河破碎，民生凋敝。一九二六年，军阀败退之际，大肆损毁江防设施，拆卸炮台器械、毁坏工事建筑，历经百年修缮的马当炮台，一朝残破荒废。昔日森严壁垒、旌旗林立的戍守要塞，徒剩残砖断垣静立江畔，在风雨中默默伫立，见证乱世山河的满目疮痍，静待山河重整、烽烟散尽。真正让马当炮台山载入史册、铸就不朽忠魂的，是艰苦卓绝的全民抗战岁月。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山河沦陷，华夏危亡。为阻击日军舰队溯江西犯、拱卫武汉核心战区，国民政府紧急筹划江防部署，调集赣地九县数万民工，日夜兼程、赶工修筑，全面升级加固马当要塞。军民同心，凿沉千余艘船只填入江心，构筑阻塞航道的水下防线，搭配山间炮台、碉堡、防空隧道，构建起陆海联动、固若金汤的长江第一道抗日防线。

一九三八年盛夏，惨烈的马当保卫战正式打响。日军精锐舰队沿江突进，铁蹄直指赣北江面，战机轮番轰炸，炮火连绵不绝。驻守炮台的爱国将士，抱定寸土不让、以身殉国的必死决心，依托炮台险隘浴血奋战。昼夜鏖战之间，守军将士奋勇还击，击沉敌舰四艘、击伤两艘，歼灭日寇五百余人，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硬生生阻滞了日军西进步伐，奏响赣北抗战悲壮激昂的英雄壮歌。战事之烈，山河泣血。日军正面强攻屡遭挫败，遂铤而走险，迂回侧翼、偷袭包抄，甚至施放毒气、勾结汉奸内外夹击。孤立无援的守军腹背受敌、通讯断绝、弹药耗尽，无数将士血染青山、埋骨江滩。终因寡不敌众、弹尽援绝，苦心构筑的马当要塞不幸陷落。烽烟笼罩山峦，炮火撕裂江天，千年古隘惨遭重创，炮台工事损毁殆尽。但忠魂不灭、浩气长存，数月之后，抗日将士重整旗鼓、奋勇反攻，再度收复马当要塞，让红旗重矗山巅，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夺回属于家国的山河寸土。百年风雨洗烽烟，一山残垒证沧桑。历经数次战火焚毁、岁月侵蚀，昔日森严壮阔的炮台军营、完备工事早已不复原貌。

如今的炮台山，仅存三座古朴砖石炮台基座、蜿蜒幽深的防空隧道与斑驳残垣。石壁青苔层层叠叠，是风雨岁月的沉淀；江风日夜呼啸山林，是先烈忠魂的低语。没有硝烟弥漫，没有战鼓雷鸣，静谧山野、悠悠大江，皆是先辈热血守护的安宁山河。沧海桑田，山河无恙。昔日铁血战场，今成红色沃土。

马当炮台山现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是承载赣鄱抗战记忆、传承爱国精神的红色教育基地。春去秋来，山花年年开遍残垒，江雾岁岁萦绕青山，往来游人登临远眺，抚残垣、望大江，回望那段山河飘摇、壮士殉国的峥嵘岁月，更知今日国泰民安、岁月静好的来之不易。

一山枕大江，一史耀千秋。马当炮台山的百年沧桑，是近代中国国运浮沉的缩影，是军民同心守土卫国的史诗。残台不语，却铭记热血忠魂；江水无言，永续家国情怀。百年烽烟散尽，唯有风骨长存。这座屹立江畔的古炮台，终将伴浩浩长江亘古奔流，载百年英魂、千秋大义，岁岁守望赣北山河，赓续生生不息的中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