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秋叙（散文）

作家·诗人金文丰

周原秋叙

霜降时节，我自宝鸡城区启程，回岐山枣林老家，为已故先人送寒衣。车子驶出喧嚣的市区，沿着渭水北岸一路向东。时序入霜降，长空清旷辽远，云絮被霜气浸得素淡，静静铺在天际。百里岐山塬在薄阳下缓缓铺展，层层叠叠，敦厚沉静。地里玉米早已收割干净，秸秆清运归垛，整片塬上，冬麦尽数播种落土，一行行田垄齐整舒展，只待地气回暖，破土抽芽。霜色轻覆土表，褐黄的原野褪去了喧闹的生长期，归于安寂，是西府大地一年农事收官之后，静待冬藏的模样。果园里晚熟果子也已采摘收尾，柿树留着零星残果，叶片染透丹红，风过枝头，簌簌落响。渭水岸边杨树叶纷纷飘零，风裹着淡淡的霜寒拂过车窗，凉意清浅，不似寒冬凛冽，却自带一份肃穆沉敛，恰合送寒衣这份心事。

枣林古镇，得名于唐代这里连片成林的古枣树。它坐落在岐山、扶风、眉县三县交界之处，渭水萦绕，背靠周原，自古便是西府腹地一处商旅往来、烟火绵延的乡野集镇。这片塬上土地，承载了我大半辈子的青春履迹。年少时，我在这里读书求学，后来远赴益店念高中，再往后，先后走进国营五二三厂、先锋机械厂做工。那些年走过的塬间小路、徘徊过的老街巷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封存着少年时代的意气，藏着不曾被岁月磨灭的初心。一晃到了花甲之年，再次踏上归乡的路途，入耳的乡音依旧温热熟悉，眼前风物也大体如故。只是历经半生世事沉浮，此番归来不为游赏秋景，是循着西府旧俗，霜降送寒衣，来和长眠故土的先人说说话。再凝望这片山川田园，眼底少了年少时的热烈莽撞，多了一份阅尽沧桑之后，温和沉静的懂得，还有一缕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念想。

送寒衣的事安顿妥当之后，恰逢枣林古集开市，长长的街道上烟火喧腾，比平日里热闹鲜活许多。沿街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街道东头一直延伸到西边。农耕农具、粗布杂货、山珍干果、秦椒香醋、锅盔点心，还有远近闻名的岐山面皮，西府本土的风物吃食，琳琅满目，一应俱全。往来赶集的乡邻络绎不绝，闲谈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浓浓的市井气息。集市上萝卜、白菜、大葱、红薯带着新鲜泥土，干辣椒串、干蒜、腌菜坛子依次排开，都是霜降之后家家备冬的吃食，处处透着秋收落定、安稳过冬的踏实。在熙攘的人潮之中，一处朴素的面皮小摊一下子牵住了我的目光，守着摊子忙碌的，正是我的妹妹。

摊面上的案板擦拭得光洁明净，妹妹守着传承多年的老手艺，整套做面皮的工序，在她手里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我曾经写下短篇小说《徐氏御京粉》，细致描摹过这门扎根家乡的手工技艺。从挑选麦粒、反复洗面滤浆，到静置沉淀、上锅蒸制，放凉之后切条，再调配料汁，每一道步骤，都遵循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容不得半点敷衍。她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利落，蒸出来的面皮白薄透亮、筋道爽滑，利落地切分之后，整齐码进素白的瓷碗里。舀一勺醇厚绵长的岐山香醋，兑上精心调配的香料汁水，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刹那间，红亮的油花翻滚迸发，浓郁醇厚的椒香四下散开。红油温润鲜亮，香气顺着秋风漫过整条街巷，这一缕独属于西府故土的烟火味道，只要一闻，心底便瞬间安稳下来。

岐山擀面皮古称御京粉，相传源自清代岐山八亩沟匠人王同江。这门手艺早年进入宫廷，后来传回乡野，一代代匠人不断打磨改良，薪火相传，如今已经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每一个漂泊在外的宝鸡游子而言，它不只是一道吃食，更是刻进骨血里，念念不忘的故土滋味。妹妹守着这份纯粹的手工手艺许多年，从来不肯偷工减料，也不愿随意简化工序。她守的，不只是一碗面皮原本的味道，更是家乡代代延续下来的老传统、老本分。

妹妹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和我闲谈。她说霜降一到，田里农活全部收束，麦子都播种下地，送寒衣、走亲戚的人陆续回乡，逢集的日子便格外热闹。一碗筋道味正的擀面皮，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明白，岐山不只是那个凤鸣高岗、文脉悠远的周原圣地，这里更有滚烫绵长、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这一碗面皮的香气，也长久连着我在宝鸡城里的日常。只要有枣林的亲朋乡邻顺路坐车去往市区，妹妹总会提前备好新鲜做好的面皮，仔细打包妥当，托付人家捎给我。这一场简单的顺路捎带，一来一往之间，包裹里面装的，从来不止是地道的西府风味，更是亲人藏在烟火细碎里默默的惦念。身居城区的日子里，我总能时不时尝到这份原汁原味的乡味，塬上的牵挂，便借着一碗面皮，跨越几十公里的路途送到跟前。

静静伫立在小摊边上，四周人声往来，烟火融融，刚刚上坟送寒衣时的肃穆心绪，和眼前市井暖意慢慢相融，过往的旧事不由自主翻涌上来，我蓦然想起已经离开我们十余年的父亲。岁月流转，时光走远，可父亲的模样，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深处。霜降送寒衣，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念想，天冷了，活人添衣，也不忘给地下的先人备下暖衣。倘若父亲还在世间，霜降这天，他定然会早早备好寒衣纸钱，领着一家人去坟前祭拜，祭拜过后，再搬一把矮木凳，安安静静坐在摊子一旁，看着儿女忙前忙后，听来往乡邻闲谈一年收成，端一碗面皮慢慢品尝，慢悠悠和街坊闲话家常，任由带着霜意的秋风拂过肩头，安然享受这份平凡人间的暖意。如今母亲已经八十七岁高龄，常年跟着我安居在宝鸡城里，这一次，没能一同回来。老人常常和我说，人到暮年，心中最眷恋的从来不是名山大川、秀丽风光，而是灶台上常年温热的烟火，巷口一句熟悉的乡音，邻里之间真诚朴素的寒暄。

父亲早已长眠这片塬土，每一年霜降，我都替他、替远去的祖辈送来寒衣。母亲长居城中，腿脚不便，不能亲至坟前。往后每一次霜降归乡，我都肩负两份心意：替长眠于此的先人送上御寒寒衣，替留守城里的母亲，重览故土秋霜，替她细细嗅一嗅塬上清冷的秋风，把这绵长柔软的乡思与牵挂，好好留住。

岐塬的秋色，从不需要刻意雕琢修饰，它是厚土滋养、时序流转自然生长出来的从容沉静。霜降已至，大田冬麦全部落种，原野褪去了蓬勃的生机，归于静默蓄力。果园采摘完毕，果子入窖贮藏，一筐筐乡土物产整理打包，在村口、快递站点周转，越过远近山水，奔赴天南地北，把岐川深秋独有的温润，送到许许多多远方人的手上。

时代一直在更迭，乡土的模样也在慢慢换新。从前秋种、祭扫，全靠人力奔波，收割、耕地、碾场无一不耗心力，霜降祭扫，徒步往返，一路风尘。如今的乡野之间，大型农机早已完成整片塬地的耕播，电商连通城乡，道路通畅平坦，乡土发展日新月异，安静的乡村处处焕发着崭新生机。纵然世事变迁，风物更新，西府人扎根厚土、敬畏农耕、敬祖怀恩、勤勉踏实的本心，从来不曾改变。

集市不远处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苍劲虬曲，树下坐着几位老者，沐浴在秋日暖阳之中，闲话周公礼乐、周原旧事，说起凤鸣高岗流传千年的古老传说，也说起霜降送寒衣、慎终追远的乡间旧俗。街巷里面，孩童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散落在青砖黛瓦之间，鲜活灵动，冲淡了秋霜自带的清寂。远处隐约飘来西府鼓乐，节奏铿锵，气韵浑厚，粗犷沉实的鼓点穿过徐徐秋风，仿佛跨越周秦千年的漫长时光，声声悠远，叩击人心，沉淀着这一方水土独有的风骨——既有礼乐斯文，亦有敬祖重情的底色。

岐山，是周礼发源之地，是西府文脉的根，更是华夏文明长河之中，一盏长久明亮的灯火。《诗经》之中留下字句：“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凤凰鸣矣，于彼高岗”。千年前，周人迁徙定居岐地，周公在这里制礼作乐、订立仪轨，慎终追远、敬亲重孝本就是礼乐的内核。这片厚重的土地之上，出土无数青铜重器，留存石鼓文字，“宅兹中国”的古老铭文镌刻在器物之上，见证山河变迁，把岐川厚土，和华夏文明的根脉紧紧相连。

很多人下意识以为，周秦古韵、礼乐风雅，只封存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沉淀在泛黄的史卷典籍之中。真正走进这片土地才懂得，千年文脉从不止于庙堂古迹、史册碑铭。它藏在枣林古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藏在一碗醇香地道的擀面皮之中，藏在霜降时节，乡人奔赴坟前送寒衣的虔诚里，藏在乡邻相逢时一句温热质朴的“回来咧”。礼乐从来不是遥远冰冷的古制，而是融入日常点滴的分寸与善意，是不忘来路、缅怀先人的本心；文脉也不是纸上静态的文字，而是一辈辈人代代相传的品性与坚守。它藏在西府人诚恳待人、敦厚淳朴的心意里，藏在岁岁丰收、安稳度日的笃定之中，藏在岐川儿女生生不息、薪火永续的烟火传承里面。

我静静坐在妹妹的小摊旁，看人来人往，感受市井暖意，方才坟前肃穆的心境慢慢舒展，心底变得通透。这片故土，从来不止是我出生长大的一方水土，更是游子心底一生回望的方向，是心灵可以停靠的原乡，是先人长眠、根脉所系之处。父亲辞世，母亲安居城中，我常年定居渭滨，为生活奔走市井，可在心底最深处，始终为枣林故土留着一块柔软温热的角落。塬上秋霜、古镇烟火、面皮醇香、渭水流云、岐川厚土，这一切，都慢慢融进笔墨风骨之中，成为我文学创作最本真、厚重，也最鲜活的底色。

步入花甲，看过世事起落，才慢慢明白，山河自有更迭，岁月不停流转，亲人也终有老去别离，这些都是世间常态。霜降一年又一年，寒衣岁岁相送，便是后人不曾遗忘的证明。唯独根植血脉深处的乡情、孝思，长久不散，历久弥新。这份念想，如同岐塬之上常年吹拂的长风，岁岁掠过塬坡田垄，年年温润游子初心，跨越山海距离，不负经年牵挂。

西府的霜降，辽阔却不空旷，沉静而不悲凉。它兼具黄土塬坡的坦荡赤诚，渭水河畔的温润清雅，周秦礼乐敬祖怀恩的厚重深沉，还有寻常市井烟火独有的温柔。一塬霜色铺展，一川风物归藏，一碗乡味寄寓初心，一寸厚土安放思念。

我常常在心底期许，往后每一个霜降，都能如期回到故里，为先人送上寒衣，静听古镇乡音缱绻，闲看渭水上云卷云舒，守住周原流传千年的古韵与孝道。不负岐川大好山河，不负清秋霜序，不负刻在骨血里、生生不息的故土温情与绵长思念。

一腔绵长感怀萦绕胸臆，寻常文字难以尽数诉说，遂依心绪填自度曲一阕，记下岐川霜色、送寒衣的心事与绵绵乡思：

自度曲·岐川秋韵寄乡思

金风漫拂岐塬，染千畴秋壤。

渭波缓、叠翠流金，四野霜新气爽。

古驿悠、枣林落照，长街烟火喧午晌。

揽西府秋光，尘心尽得疏朗。

忆昔年华，塬边求学，随流年浅唱。

踏乡陌、旧巷寻踪，半生尘事难忘。

念先父、长眠塬上，高堂老、安居城巷。

逢霜降，备下寒衣，暗牵惆怅。

周原肇始，凤起高岗，礼乐传千丈。

览史册、青铜留韵，石鼓遗章。

宅兹中国，文明初启，秦风周韵融乡壤。

看今岁、乡园新气象，麦陇铺匀，沃土安藏，岁岁丰收安康。

流年辗转，花甲回眸，最初心未忘。

任世事、浮沉更迭，烟火寻常。

一域霜声，一腔温意，乡情脉脉萦心上。

愿朝夕、归赏岐川景，长守清芳，不负山河霜序，故土温良。

作者简介

金文丰，本名徐晓锋，中共党员，祖籍陕西岐山，定居宝鸡渭滨。系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

自幼根植周原沃土，常年浸润千年周礼文脉与西府民俗风情。创作深耕关中乡土民俗、周原礼乐文化、丝路地域风情三大核心题材，文笔融历史厚重古朴与市井人间烟火于一体，以笔墨定格西府风物、书写乡土变迁、赓续华夏根脉。多年来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已先后出版诗词专辑、多题材长篇小说、纪实文学作品。

个人完整作品总目录

一、诗词专辑

《一壶诗梦》（上下卷）

二、长篇小说

（一）长篇言情小说

1.《早谢的花蕾》

2.《风雨港湾》

（二）长篇历史小说

1.《马帮赤影》

2.《烽火铸魂》

（三）长篇励志小说

《龙凤飞舞》

（四）长篇乡土史诗

《凤鸣岐山》

三、纪实文学

《华夏龙章》

四、短篇小说精品合集

《枕边知青》《洛神赋》《只此青绿》《渭水泣魂》《槐原周礼》《周原墨韵》《剑岭恩缘》《临窗听雨》《渭水长歌》《周原烟火》《石鼓山下的小鼓匠》《岐韵弦歌》《西凤遗韵》《槐脉杨村》《戈壁青魂》《渭水春潮》《渭水寻亲记》《凤栖周原》《红窗秦月》《寻花问柳》《凤归渭水》《债海迷津》《凤鸣晚晴》《王小二过年》《周原一跪》《半生寻爱》《一念沉沦》《晨昏长情》《摩旅奇缘》《红妆苦渡》《家和万事兴》《故影迷踪》《代驾的代价》《渭水破谎》《风雨情澜》《市井迷局》《君子与小人》《爱的岁月》《寒宵遇合》《奇宝双姝》《岐山擀面皮》《西岐醋魂》《岐山空心挂面》《岐山醋粉》《初吻印记》《红颜知青》《麦客媳妇村》《西岐肘花》《岐山臊子面》《文王锅盔》《徐氏御京粉》《渭水悲歌》《红颜祸水》《童养媳》《指腹为婚》《赵氏豆缘》《一诺千金》《换亲记》《心痕旧约》《绯唇谜案》《金陵遇知音》《眉痕刻雪》《瑶池棋盘山》《桌角墨痕》《璀璨人生》《补气风波》《匠心人生》《月色沉沦》《香火残脉》《春醉人间》《岐韵芳声》《西府求家》《碰瓷的代价》《修心如琢》《暴富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