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皇楼到四烈乡（连载十）

长江

第十章　弹尽

1950年2月7日，正月十一，玉皇场逢场天的枪声还没断。

四面全抄上来了。

不是一窝蜂，是分了路数的——断墙豁口那边是周老四带的七八条枪，巷口那边是彭麻子领着十几个拿梭镖、砍刀的，黄桷树后头钻出来二十来个，有穿长衫的、有光膀子的、有缠白帕子的，手里头什么都有：猎铳、扁担、铁耙、甚至拿竹竿削尖了当长矛。

还有散在人群里被裹挟的——挑豆豉的、背红苕的、卖草药的，有的手里被塞了家伙，有的自己缩在墙根不敢动，可前头的人往后挤，后头的人往墙根压，分不清谁是匪谁是百姓。场坝里百十号人，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滚着、推搡着，谁也分不清哪颗脑袋底下藏着匪心，哪颗脑袋底下只是怕。

李胜多从地上翻起来，棉袄左肩那块棉絮还在飘。他昨儿擦破的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水混着棉絮粘在布面上，风一吹，凉飕飕地往肉里钻。他顾不上这些，扑向乡公所门口，一脚踹翻挡路的条凳。条凳翻了个跟头，砸在石阶边上，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堵住！护住粮册！"

四个字喊出来，嗓子劈了，像钝刀子刮过铁皮。可每个字都砸在弟兄们耳朵里，砸得实实的。

雍永怀第一个到位。他端着中正式冲到断墙豁口边上，步枪架在半截土墙上。墙头那丛狗尾草被流弹打秃了半边，草屑粘在他袖口上。他眯着眼，准星套住断墙外头第一个冒头的人——一个缠白帕子的，手里端着汉阳造，刚探出半个身子，枪管还在晃。雍永怀深吸一口气，扣扳机，"轰"一声，那人应声往后栽倒，汉阳造摔在墙头上，滑下去，砸在另一个匪徒脚背上。

刘天顺的捷克式架在门枋边上，枪架被他拿绑腿布缠了两道，免得后坐力把架子推歪。他压了三短点射，断墙豁口外头两个人倒地，一个土枪掉在地上，药线还没点着，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断了。武庆中把册子塞进棉袄最里层，拿腰带勒紧了，又拿手摸了两遍，确认不会掉出来，这才端起那支备用步枪，站在李胜多身侧，枪口对着巷口方向。

四支枪，四个口子，堵住了乡公所坝子的三面。

可匪众上百。

石头先飞进来了。不是一颗两颗，是一把一把的——断墙后头、黄桷树上、巷子口，瓦片、鹅卵石、半截砖头，像下雹子一样往坝子里砸。刘天顺的机枪管上"当"地挨了一块砖，火星子溅起来，他没缩，继续压着扳机扫。子弹不多了，他心里有数，可手不能停。武庆中额角被一块飞石擦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半边眼镜，他拿袖口一抹，镜片上留下一道血印子，他歪着头从没糊的那半边看出去，继续瞄。

"省子弹！"李胜多吼，"点射！打拿枪的，拿家伙的不打！"

他咬着牙下了这道令。因为他看见了——冲在最前头的，不全是匪。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件补丁短褂，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手里被塞了根梭镖，脸上全是汗，眼睛里不是凶是怕，他被人从后面推着往前走，脚在抖，梭镖尖对着天，不敢放下来。还有个半大娃儿，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被人按着头往前推，手里攥着把砍刀，刀刃对着自己人，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刀就是砍不下去。

这些人，你朝他们开枪，打倒的是被裹挟的苦命人，伤的是共产党的根。李胜多咬着后槽牙，枪口压了又压，压得枪带都勒进肩胛骨里。

可匪就混在这些人里头往前拱。

周老四在巷口猫着腰，卡宾枪从人缝里伸出来，"哒哒"两发，打在乡公所门框上，木屑飞溅，一块碎片崩在李胜多手背上，划了道白印子。彭麻子躲在肉摊后头，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红布缠的拉弦在指间绕了两圈，他没敢拉——场上人太多，炸出去不分敌我，他自己也得被碎石头埋了。他朝前头的人喊："上啊！他们不敢打你们！共军不杀百姓——"

他喊的是实话。这话像把刀，扎在李胜多心口上。李胜多咬着牙，枪口压低了，对准周老四那边，可周老四缩在人堆后头，前头是三个被推上来的老百姓——一个挑豆豉的、一个背红苕的、一个卖草药的，三个人手里都没家伙，可身体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李胜多手指扣在扳机上，扣白了，指甲盖泛青，没扣下去。

"指导员——"雍永怀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怕，是急。他的步枪枪口对着一个端猎铳的，那人离他不到二十步，猎铳枪管粗得像茶壶嘴，填的是铁砂子，一轰一大片。可那人身后站着个抱娃儿的婆娘，娃儿在哭，嘴张得像个破瓢，声音尖利得穿透了枪响。雍永怀的手在抖，他才十九岁，他下不去手。

刘天顺那边更吃紧。他机枪扫射面大，断墙豁口外头压着十来个人，他一个点射过去，打倒了拿枪的，可弹片跳起来，划伤了旁边一个挑担的老汉的腿。老汉哎哟一声坐地上，担子翻了，豆豉撒了一地，黑乎乎的铺了一片，有人踩上去滑了一跤。刘天顺愣了半秒——就半秒。

侧面巷子里窜出来一个人，光膀子，胸口上刺着条青龙，手里抡着一把杀猪刀，刀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他照着刘天顺的右手腕砍下去。刘天顺没躲开，刀刃砍在手腕上，血顿时涌出来，溅在机枪枪身上，顺着枪管往下淌。他闷哼一声，左手去抓枪，可右手筋伤了，手指头不听使唤，弹匣从手里滑出去，"当啷"掉在地上，在青石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

"刘天顺！"李胜多看见了，端起步枪朝那个光膀子匪徒放了一枪，打在肩膀上，匪徒嗷一声缩回巷子，血在墙上拖了一道。

雍永怀从豁口回过头，看见刘天顺右手腕血哗哗地流，伤口深可见骨。他眼一红，步枪往地上一杵，扯下自己的绑腿布就要去扎。

"别过来！"刘天顺吼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他左手捡起弹匣，用牙咬开，单手往机枪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手指头哆嗦着拧上卡扣。他左手端枪，咬着牙又压了一梭子，子弹扫向断墙方向，可准头差了，打在墙头上，土块簌簌往下掉，扬起一片黄尘。

"雍永怀！回去！护住口子！"李胜多又吼一声。

雍永怀咬着牙退回豁口，端起枪，手还在抖，可这次他没犹豫。断墙外头又冒出两个人，一个拿土枪，一个拿梭镖。雍永怀瞄准拿土枪的，"轰"一声，打中了肩膀，土枪掉在地上，那人抱着膀子滚到墙根。拿梭镖的那个愣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挤着往前走，雍永怀没开第二枪——那人没枪，他下不去手。

武庆中那边，弹膛空了。他打光了五发子弹，打倒了三个匪徒，可巷口又涌上来五六个。他放下步枪，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竹竿，拿刺刀削了尖，竹纤维一丝丝翻出来，像倒刺。他攥在手里，站回李胜多身侧。

"指导员，子弹没了。"他说得平静，像在报一笔账。

李胜多低头看了看自己——步枪里还剩三发。雍永怀那边，枪膛里还有两发。刘天顺机枪弹匣压满了，可右手废了，左手打枪准头差。武庆中没了子弹。

匪众上百，四面合围，乡公所坝子三面被堵，退路只有一条——往后，庙门。

"退！往庙门退！"李胜多下令。

四个人且战且退。雍永怀端着枪断后，一步步往阶沿退，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豆豉上，打滑。刘天顺左手抱机枪，右手腕拿布条缠了，血还是往外渗，滴在青石台阶上，一阶一阶的红。武庆中拿削尖的竹竿在前头开路，竹尖戳在一个冲上来的匪徒胳膊上，那人缩了一下，又扑上来。李胜多步枪架在肩上，一步一回头，看见断墙那边周老四的卡宾枪管又探出来了，看见黄桷树后头彭麻子的脸一闪，看见场坝里那些被裹挟的百姓，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退到庙门口，雍永怀后背抵上庙门，再也退不动了。庙门是两扇厚木板，钉着铁皮，上头钉了铁泡钉，被年头磨得发亮。他后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门板冰凉，凉意透过棉袄，直往脊梁骨里钻。

庙门关着。里头是旧时供奉的殿堂，是供桌，是清油灯。没有后门。退到这儿，是绝路。

可四个年轻人没一人转身去撞庙门。他们就那么站着——雍永怀后背贴着门板，枪口对着断墙方向；刘天顺左手端着机枪，枪管烫得冒烟，烤得他左手虎口发疼；武庆中竹竿尖对着巷口，竹尖上沾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李胜多步枪横在胸前，弹膛里三发子弹，一颗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