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鸟先飞（微小说）

石书民

　　笨鸟先飞，贵在先字。笨鸟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飞不过灵鸟，则先飞一步。这里说笨鸟先飞，不仅是先，而且持之以恒，坚持学习不停歇，从小学的笨鸟开始起飞，一直坚持到研究生毕业，最后在省城三甲医院就业，当了一名主治医师。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CT胶片和堆叠的病历本上。主治医师张燕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睛，送走手里最后一位复诊病人，正准备端起水杯喝口水，门外又进来一位捂着胸口、步履缓慢的女患者。

女人穿着宽松的黑色外套，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着很是憔悴。她轻轻推门进来，局促地站在桌边，手里紧紧攥着刚拍的检查胶片，低头等待问诊。

张燕习惯性抬头，目光刚落上去，整个人忽然僵住。

时光瞬间拉回几十年前，黄土高原小乡村的那条土路、一排排窑洞、小学破旧的教室，瞬间叠印在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脸上。眼前人的眉眼轮廓，一点没变，还是小时候那张灵动俏皮的“灵鸟”。

张燕心口猛地一颤，迟疑着，带着不敢确信的试探，轻声开口：“你是王丽？”

女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睛直直望向张燕，愣怔几秒，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愕、意外，还有难以抑制的激动。她盯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张燕，声音微微发颤：“你是张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中年女人几乎同时起身，隔着一张办公桌快步走上前，紧紧拥抱在一起。

没有过多的铺垫，没有客套的寒暄，跨越二十多年的时光隔阂，在这一个拥抱里瞬间消融。诊室依旧安静，可两个人的心里，瞬间涌满了儿时滚烫、纯粹又温暖的旧时光。

她们是土生土长的同乡，小时候是隔壁邻居，是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铁杆发小。两家窑洞紧紧挨着，院墙相连，从小一起在村口跑、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春夏秋冬，朝夕相伴，童年的每一寸时光，都紧紧缠绕在一起。

儿时的记忆清晰如初。上小学的时候，两人一直是同班同学。同一个课桌，同一份作业，同一位老师，日日相守。那时候的张燕，天生记性差，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总是丢三落四。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收拾书包四散回家，张燕总是忘记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

放学回家后，张燕常常问王丽老师布置作业的内容。王丽那时候脑子灵光，做题又快又准，总爱捂着嘴笑张燕，一口一个笨鸟挂在嘴边。

“张燕，你真是个笨鸟，天天忘作业，你脑子用来装啥了？”

每一次的调侃，都带着孩童最纯粹的亲昵，没有半点嫌弃。张燕从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着，老老实实拿出本子，跟着王丽一笔一画抄写作业内容。那时候的她，也常常暗自承认，自己确实不如王丽聪明、灵动，自己真是一只笨鸟。

邻居赵大爷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王丽脑子活、心眼多，将来一定有出息。你看张燕笨拙、反应迟缓，一看就是没天分的孩子。”

小小的张燕，心里早早埋下一颗倔强的种子。她认定自己是一只笨鸟，既然天资不如别人，那就只能笨鸟先飞。别人玩的时候，她多学一点；别人偷懒的时候，她多练一点；别人敷衍了事的时候，她踏踏实实做到极致。

整个学生时代，她始终抱着笨鸟先飞这股韧劲，默默埋头苦读，日复一日坚持。从乡村小学到乡镇中学，再到县城高中，别人嬉戏打闹、荒废光阴，她始终伏案苦读，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天资聪慧、活泼爱玩的王丽，喜欢玩游戏，心思从来不在课本上。她喜欢热闹、喜欢新鲜事物，整日贪玩，心思散漫，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早早告别了校园生活，踏入了社会。

而一直默默努力、笨鸟先飞的张燕，凭着多年的坚持，高中毕业后顺利考上了省城重点医科大学，之后又凭借优异成绩读完研究生，一路深耕医学专业，熬过无数挑灯夜读的日子、熬过漫长枯燥的实习生涯，最终留在省城大医院，成了一名堂堂正正的外科主治医师。

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发小，从此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道路。

走出校园的王丽，过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没有学历、没有文凭、没有安稳的出路，她只能从零开始，摸爬滚打。最开始，她在大大小小的饭店做服务员，起早贪黑，端盘洗碗，看人脸色，挣最辛苦的血汗钱。后来听说美容行业赚钱，她揣着攒下的积蓄，独自奔赴省城，拜师学美容手艺。

她头脑灵活、嘴甜会说、善于交际，凭着一股闯劲，攒钱盘下一间小店，自己开起了美容院。开店之后，日子看似越来越好，不用再看人脸色打工，有了自己的小事业，可商场复杂，人心难测，风风雨雨远比她想象的多。

她性格直率、脾气刚烈，遇事不肯退让。前段时间，店里来了一位挑剔的顾客做完项目后无端找茬、恶意刁难，百般无理取闹。王丽忍无可忍，与顾客发生了激烈争执。争执过程中，对方情绪失控，动手伤人，下手狠毒，直接将她打倒在地。

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让王丽身受重伤。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三根肋骨骨折，连带重创了肝脏，内伤严重。这段时间，她一直饱受病痛折磨，胸口时时隐痛，肝部反复不适，整个人精神萎靡、寝食难安。今天专程来医院，就是做复查，查看肝部损伤的恢复情况。

命运兜兜转转，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二十多年未见的发小，竟以这样猝不及防、令人心酸的方式，在省城医院重逢。

拥抱过后，两人慢慢松开彼此，眼底都泛着童年那段美好的时光。岁月不饶人，曾经扎着马尾、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如今都已是历经风雨、饱尝生活疾苦的中年人。

张燕拉着王丽坐下，接过她手里的CT片，熟练地对着光亮细细查看。胶片上的影像清晰直观，伤情一目了然。看着片子上明显的损伤痕迹，再看看眼前面色憔悴、身形单薄的王丽，张燕心底一阵发酸。

她收起片子，语气认真又带着心疼，缓缓开口：“肋骨骨折还在恢复期，最关键的是你的肝部，损伤比较严重，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肝部有损伤，千万不能劳累、生气、熬夜。”

她以专业医生的身份，细细叮嘱：“肝脏最怕郁、最怕累、最怕气。你以后千万不能再动怒，不能干重活，美容院先放一放，好好静养。心情一定要舒畅，凡事看淡一点，身体垮了，什么都没用。”

一句句叮嘱，温柔恳切，字字真心。

王丽静静听着，眼眶越来越红。这么多年，她独自在外闯荡，受伤、委屈、心酸、艰难，全部自己扛着。受了委屈没人哄，生了病痛没人疼，遇事只能咬牙硬撑。漂泊半生，尝尽人情冷暖，早已习惯了独自坚强。

可今天，在这冰冷的医院诊室里，久违的发小，一边是专业严谨的医嘱，一边是发自内心的心疼与关怀。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瞬间击溃了她心里所有的坚硬与伪装。

小时候，王丽总笑她是笨鸟，总觉得自己比她聪明、比她有本事。可如今，曾经最笨拙的人，靠着笨鸟先飞的韧劲，稳稳当当、安安稳稳，活成了安稳体面、从容踏实的模样。而自己，凭着小聪明折腾半生，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最后落得一身伤痛、满身疲惫。

　　作者：石书民，隰县税务局退休干部，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创作，喜欢摄影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