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桂香·半扇秋光

玛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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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玛雅人/部分网络（致谢）

　　书桌上的台历己经十月了，中秋的余香早已收尽。深秋已至。

我总认为，深秋是在一场骤雨惊帘；或是一阵凉透的风中；是某日清晨醒来，薄被刚好拢住肩头；是满院桂香戛然而止。当深秋从半掩的窗户稳稳坐在案前时，才愰然大悟。

小书房朝东，半扇窗始终开着，它是我与秋光最私密的约定。晨光已不再如初秋时那般敲窗，是斜斜地、渐渐地漫上来。米白里掺杂着浅蜜，轻轻盖在书稿上。

　　窗外的梧桐叶半青半黄，风一过，簌簌作响。几片叶子在树梢愰了愰，在空中打了个滚，不疾不徐地落了下来。像在把秋天的喧闹一层一层剥落干净。

午后的风里，忽然涌来一缕淡淡的甜香，不用抬头就知晓，院角里的那株老桂树还香着。只是没了中秋时的热闹。是若有若无，像被轻纱滤过一样。

待到日影偏西，满院香味渐渐往里收。深秋的米粒像被炒过一样，露出了焦黄。我伏案写作，有风把抖落的桂子送进窗台，落在纸上，也落在窗台上。

　　中秋的桂花是热闹，可深秋就换了活法。香是收敛的，花是疲倦的。轻轻一愰，就像秋雨一样落下。落便落了，也不惹人惋惜。拾几簇放在窗台上，夜里写稿时笔纸之间都隐隐涸着清芳。

暮色漫过半掩窗台，巷子里便有了市井的秋意。妻子拎着十几只青背，在盆里吐着白沫，两只细眼一晃一晃。

天渐渐暗下来，蒸笼里冒着白气，姜剁成沫，醋已倒入小碟里。揭开盖的那一刻，壳泛橙红、黄红膏肥、肉白如玉。满屋子都溢着鲜香。

　　看着窗外的月光，“秋是吃岀来的”。春鲜太薄、夏鲜太浓、冬味太重，唯有这秋蟹肥膏红，肥得坦荡、红得鲜香。温上一壶黄酒，话匣子便慢慢打开了。

窗外月色清浅，窗内烟火温好。一冷一暖，恰好把这秋天托住。原来秋天不仅是花好月圆。它藏在烟火中，藏在这一口鲜里。

从前读秋，总觉得自带萧瑟。如今坐在这半扇窗前，才渐渐懂得：秋那里是衰飒，它只是把锋芒收住。把日常兹味酿成鲜、香、甜。桂不争春，却香透深巷；蟹不逐浪，却膏满秋浓。

　　草木知敛，万物知藏，秋也跟着人心松了下来。

夜深人静，灯影照住一小片书桌。偶有桂子轻轻叩一下窗棂。远处蟹市渐浓，我合上了稿纸。望着半掩窗户。用一半盛着月色，用一半装着灯温。

忽然明白：年年秋光相似，看光的人年年不同。我守着这半扇窗：不写离秋，不赋悲秋，只记住这一桌春秋。

人这一生也该有这样一扇半开的窗：向外看得见风物清光、向内容得下烟火寻常。不必全然厰开，也不必紧紧闭上。

　　窗前留一点缝隙：让秋风进来、让秋光进来、也让每个人的心事有处安放。

岁岁秋光如约而至。我不写悲秋赋、也不赞秋光盛，只记住这半扇窗：桂花无声落，秋蟹肥正当。

风清。光慢。人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