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迁碑》的故事…

蓬莱陈立强

《张迁碑》字帖翻到最后几页了，你会看到，碑的背面，刻着四十一个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钱：三百，五百，八百，最多的一千。

那是一千八百多年前，一群小吏凑的刻碑钱。

正面那个名字，全中国写隶书的人都临过。张迁。

他是谁，做过什么，十个写隶书的人里，九个答不上来。

说句丢人的，我也是写这一集，才把碑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有四个字，我停了很久。

要讲这四个字，就要从黄巾起义前几年讲起。

东汉末年，东郡谷城，今天山东平阴一带。

张迁，字公方，陈留己吾人，今天的河南宁陵。碑上说他"少为郡吏"，从郡里的小吏做起，熬了多年，放出来做谷城长。

长，是汉朝小县的主官，万户以上才叫令。

碑上记他做的事，一条一条，全是小事。

蚕月之务，不闭四门。

养蚕的三月，城门不关，让人进出采桑。

八月算民，不烦于乡。

八月查户口收人头税，别去村里折腾。

路无拾遗，犁种宿野。

犁和种子，夜里放在地里，没人拿。

然后是那四个字：

腊正之祭，休囚归贺。

腊月正月祭祀的日子，放囚犯回家过年。

年根儿底下，牢门开了。

我能想到，一个囚犯走出牢门，回头看了一眼。张迁大概没说什么，过完年，回来，这样的场景。

可"休囚归贺"四个字，刻在石头上，做不了假。

放囚犯回家，跑了一个，他就要吃罪。

他敢。

光和七年，黄巾起。碑上写：

黄巾初起，烧平城市，斯县独全。

周围的城烧平了，这一个县，独全。

碑文把功劳归给他。我没法验证，只是想，那年腊月放回家的人，大概都记得这个县长。

几年后，他升了。流化八基，迁荡阴令。

荡阴，今天的河南汤阴。九百多年后，岳飞生在那里。

走的那天，吏民颉颃，随送如云。

人走了。留在谷城的故吏们，开始怕一件事。

碑文写得很直白：

前喆遗芳，有功不书，后无述焉。

前人的好，不写下来，后人就不知道了。

中平三年二月，一个叫韦萌的故吏牵头，四十一个人凑钱。背面那笔账，就是这么来的。

一多半姓韦，大概是韦萌一族带的头。出得最多的叫范文宗，一千钱。少的，两三百。

我粗粗加了一遍，不到两万钱。够不够刻一块将近三米高的碑，评论区有懂汉代物价的，你们来计算一下。

然后他们雇了一个人。碑上写：赁师孙兴，刊石立表。

赁，就是雇。

我讲过刻碑石匠，说他们绝大多数没留下名字。孙兴是例外。

写字的那个人，倒没留名。

碑文谁撰的，谁书丹的，不知道。大概就是这四十一个人里的某一个。

看得出来，他们文化不算高。碑文堆了一串典故，用错了好几个。董安于佩弦、西门豹佩韦，碑上写反了；"爰暨于君"的暨字，拆成了"既且"两个字。错的还有，评论区的高手，你们自己找。

一千多年后，顾炎武读到这些错字，疑心它是"好事者得古本而摹刻之石"。

最后一句，他们写：共享天祚，亿载万年。

亿载万年。那是中平三年。三年后董卓进洛阳，三十四年后，汉朝没了。

我想那个书丹的夜晚。

石头磨平了，立在院子里。小吏蘸了朱砂，在石面上写。笔一按下去，起笔就是方的。

他写君讳迁，写休囚归贺，写斯县独全。一行四十二个字，写了十五行。

然后孙兴来了。刀顺着朱砂走。方的起笔，一刀切下去就成；雁尾收住，重重按下，不往外飘。

今天看《张迁碑》，第一眼是方。起笔方切，像刀劈出来的，横画粗壮，波磔短而沉。结体方扁，可一个字大一个字小，疏的地方透风，密的地方挤在一起，行列不齐，同一个字前后写法都不一样。头一回临的人都觉得笨。清人管这叫拙。

这方笔里头，多少是毛笔写的，多少是孙兴的刀切的，没人说得清。启功说，透过刀锋看笔锋，临过张迁碑的人体会最深。

杨守敬看出了它往后走的路，大意是：用笔已开魏晋风气，往下变成曹魏碑刻的折刀头，再变成北魏《始平公》那样的楷书。

隶书往楷书拐的那个弯，这块小县城的碑上，已经拐了。

写字的人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写他的县长。

碑阴那三列名字，字更松，更随意，像写完正面，手腕终于松了下来。

一年前，中平二年，陕西郃阳也立了一块碑，《曹全碑》。秀，飘，像美人。一年后谷城这块，方，拙，像农夫。

隶书的两张脸，都是黄巾的烟里刻出来的。

碑立起来之后，一千两百年没人提它。史书里没有张迁，没有韦萌，没有孙兴。

明初，东平有人挖地，挖出了它。

明朝人第一回看它，王世贞在题跋里写：其书不能工。

后面还有半句：而典雅饶古意，终非永嘉以后所可及也。

写得不工，可古。

再往后，清朝人把它捧上了天。何绍基临了一百多通，我第57集讲过。

一群小吏，错字连篇，雇了个本地石匠，刻给一个小县长。成了隶书的圣经。

碑今天在泰安岱庙。

张迁到了荡阴以后做了什么，哪年死的，不知道。韦萌，不知道。孙兴，不知道。

三个人，一块石头。只有石头活着。

他们怕有功不书。他们写了。

全中国写隶书的人都临过张迁，临的是方笔，是拙，是雁尾。休囚归贺四个字，临的人千千万，读进去的，有几个。

他们想留下的是他做过的事。世界留下的，是他的名字怎么写。

我们谁不是这样。拼了一辈子想被记住的那部分，常常最先被忘掉。留下来的，是一些你根本没在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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